夜幕下的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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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告訴我,你寫的詩很美。

    ” “噢。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端杯的手在輕輕顫抖。

     王大為她要了一杯酒後問她:“你寫的詩是屬于哪一類?” “哦,怎麼說都行。

    ”她說着,點上一根煙,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你的詩出版過嗎?”王大問道,“我很想拜讀一下。

    ” “沒出版過。

    ”她不停地一口口噴着煙,好像感到很不舒服似的。

    有一陣兒,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王大深深啜了一口酒後說道:“聽說你遭遇過車禍,我覺得十分惋惜。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女孩轉過身來凝視着他:“誰告訴你的?” “女招待,她告訴我你的腿殘廢了,我覺得十分惋惜。

    ”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她氣沖沖且又不安地撚滅香煙,對吧台招待說道,“喬,告訴帕特,好事不要做得太過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憐我!” “怎麼了,瓊?”女招待趕緊走過來問她:“出了什麼事?” “隻要管好你的嘴巴,少談我的事就不會有事。

    ”她生氣地說。

     瓊喝了一口酒,“砰”的一聲把杯子掼在桌上,一些酒濺到杯子外邊,“我用不着你來廣播,讓全美國都知道我是個瘸子,這與其他人毫不相幹……” “好的,好的。

    ”女招待急忙說,“不要那麼生氣。

    我隻是想盡量幫助你……” “而且我也不是詩人。

    ”瓊說,“閉上你的嘴巴,少扯我的事情。

    我不需要任何人來******……” 這時,女招待把一枚硬币投進自動點唱機,強烈的音樂轟然響起,淹沒了瓊的抱怨聲。

    “打擾了,我很抱歉。

    ”王大對瓊說,“請你再來一杯。

    ”他把五十美分放在吧台上,起身離開。

    當他推開轉門的時候,聽見紅臉男人的聲音壓過了音樂聲,“完了,完了!” 走出酒吧後,王大毫無目标地瞎逛了一會兒。

    剛才發生的事使他感到郁悶。

    瓊的不安使他聯想起趙海倫。

    為什麼人們對自己的生理缺陷如此敏感,他搞不懂。

    瓊是個漂亮女孩,她相貌出衆,鼻梁筆直,雙唇豐潤,天庭飽滿。

    假如她能夠接受人們的善意,他很願意請她去看電影和吃飯。

    生理缺陷對他不會帶來任何煩惱了。

    假如碰上一位好女孩即便是個瘸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娶她。

     他拐過克萊大街,向卡尼大街走去。

    當他路過位于舊市政大樓的警察局時,一位警察叫住了他用廣東話和他打招呼:“你好,你好。

    ”警察拿出兩張門票給他看,并叫他買下。

    王大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票,但也花了兩美元把它們買下。

    “帶你最要好的女朋友去。

    ”警察對他說,“再見,再見!” 王大把門票塞進口袋,穿過卡尼大街,向格蘭大道走去。

    狹窄的街道上交通和平時一樣擁擠。

    人行道上,年輕的情侶們手挽着手漫步閑逛,浏覽着櫥窗裡的商品;老夫老妻們則仰望着塔式建築的頂部,研究着貼在餐館門外的菜譜;一位秃了頭頂的男人,抱着一個嬰兒,不情願地跟在妻子後面進了一家禮品店。

    他們的小女兒尾随着他們,望着櫥窗裡的展品,高興地尖叫起來。

    街道上生氣勃勃,但王大的心情充滿憂郁。

    輕快活潑和光明正大的地方似乎使他的存在看起來更為一無所有和無所作為。

     他急急忙忙回到家裡,往自己的床上一躺,試圖驅走心中強烈的沮喪。

    他掏出警察賣給他的門票,仔細地看了看,隻見上面寫道:“警察年度舞會”。

     “理查德斯特恩舞曲伴奏和管弦樂隊……”還有警察說過的那句“帶上你最要好的女朋友”。

    他望着天花闆,隻想大笑一場。

    他甚至連一個女朋友都沒有,到哪兒去找最要好的。

    而且舞會定于星期五晚上舉行。

    他想了想,那就是明天。

    就算他有女朋友可以邀請,這也算得上是緊急通知了。

    他把門票扔到廢紙簍裡,打開收音機。

    一場喜劇正演到高潮之處——充滿歌聲、笑聲和歡呼聲,他關上收音機。

    一陣強烈的孤獨感突然向他襲來。

    他馬上起床,來到書桌旁,然後給張靈羽寫了封信:“我想我待在美國純粹是在浪費我父親的錢;再說,他現在也許沒有那麼多錢财了……我認為,在這裡我的存在毫無意義。

    一無所有、無所作為和沒人需要我的感覺幾乎讓我崩潰……你可能認為我精神不正常,但此時我正在嚴肅地考慮回大陸去……” 第二天早晨,他把信發出去以後,感覺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兩天以後,他收到張靈羽的回信:“我曾想給你發個電報,但又改變了主意,因為我怕吓着你家老頭子,而且他可能要你把電報翻譯出來。

    後來我想給你發一封航空信,然而從洛杉矶寄航空信,與寄平信的區别不過是幾小時的事情,所以我想我還是省下那三美分吧。

    猛地一看,你的問題似乎十分緊迫,但是現在,在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想你的問題一定并不比一個屁股欠揍的街道頑童的問題更為嚴重了吧?周末我将要坐飛機去舊金山。

    請你在星期六下午四點鐘左右等我的電話。

    ” 星期六下午,王大去機場接張靈羽。

    張靈羽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康、更有精神了。

    他還是穿着四年前在柏克萊買的那件減價便裝。

    在他們開着王大的車回唐人街的時候,他對王大說:“看看我的雙手。

    幾個月的艱苦勞動真起了作用,把它們改造成為典型的無産階級的雙手。

    自從我退出知識分子生活,最明顯的變化就是我這雙手。

    ”他攤開自己的雙手,贊美地望着它們。

    “這雙有力而又粗糙的手幫助我把飯吃到嘴裡,幫助我的夥計們吃上了馬鈴薯。

    自從我成為雜貨商,我獲得了一種被人所需要和有所作為的強烈感覺。

    ” 王大看了看那雙手,發現它們變粗糙了,有不少已經愈合的傷口,指甲也有不少裂痕。

    “你是不是認為我該步你的後塵?”他問張靈羽。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别那麼做。

    ”張靈羽說,“假如我像你那麼幸運,我根本不會變成一個體力勞動者。

    學醫有什麼不好?你父親有錢,而你又有青春。

    ” “你在傳經布道嗎?” “是的,我在說教。

    但我不會用那些抽象而又空洞的廢話對你說教,諸如‘知足者常樂’‘随遇而安’等等。

    我想為你分析一下當今的世界形勢,讓你自己得出結論。

    你還在考慮回中國的事情嗎?” “是的。

    ” “那好。

    你給了我一個說教的機會。

    當今世界上分為兩大陣營,蘇聯陣營和美國陣營。

    回到中國就意味着加入蘇聯陣營,你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沒有。

    ”王大說,“我隻想過正常生活,做些事情,有點用處。

    我不想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讨厭非得讓我去做我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 “那好。

    ”張靈羽說,“你是個誠實的人。

    但你必須意識到,在這個國家也許你是唯一拒絕能做你想做的事情的機會的人。

    我說的這些聽上去好像是宣傳,但這正是我們所面對的事實。

    你必須時刻牢記,共産主義和資本主義就像水與火一樣,永遠不能相容。

    隻要資本主義存在,共産主義就要和它鬥争。

    而且你很清楚,資本主義并不像後院裡那些可以輕易拔掉的雜草。

    ” “我并不認為每個人都有必要參與鬥争。

    ”王大說。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回到中國,那是絕對必須的。

    ”張靈羽說,“你忘了幾年前大陸是怎麼說的?你或是轉向左派,或是轉向右派,不存在中間道路。

    ” “難道你真站在右派一邊了?”王大問道。

     “如果不是的話,我會對你進行說教嗎?聽着,除了思想原因之外,從實際情況來說,你也得站在右派一邊。

    首先,你和我一樣,并不适應共産主義。

    就改變信仰而言,你的年齡太大了;即便仍能改變,他們也不會相信你。

    哦,我簡直像一個街頭的演說者,一直滔滔不絕。

    我餓了,咱們到哪兒去吃飯?” “你在其其居吃過嗎?” “何止是吃過!五年前我在舊金山住的時候,因為我常去那兒吃飯,那裡的老闆開始對我直呼其名,新年時還送我聖誕賀卡呢。

    依我的猜測,他大概不懂英文。

    走,咱們到那裡去。

    我最喜歡吃那裡的藥膳豬尾湯和豬肉炖鴨掌。

    我想再去看看查理,看看他是否還是笑口常開。

    自從十五年前他買下那家餐館,他的笑臉就沒有停止過。

    他打算掙上一百萬就退休還鄉,回到中國鄉下去。

    喂,你現在還琢磨回中國的事嗎?” “我不知道。

    ”王大說,“不過,你已經使我有點動搖了。

    ” “好,那麼我就可以不談政治了。

    我從來沒有這樣長篇大論地談過政治,盡管我能談個通宵。

    你知道我自從成為雜貨商後整天談的是些什麼嗎?保齡球。

    現在我成了保齡球高手,是我的雜貨商同行們組織的黑龍保齡球隊隊長。

    不要瞧不起保齡球,它不僅是一項很好的體育運動,對陶冶情操也有好處。

    ” “我不懂你的意思。

    ” “換句話說,它對精神健康也有好處,它肯定能把很多人從發瘋的邊緣拯救回來。

    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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