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立

關燈
“不,他是一位男生。

    他在學習中文。

    他給我起名勞倫斯,是為了幫他記憶中文。

    ” “我不懂你的意思。

    ” “‘勞——倫——斯’的意思就是‘老——人——死’。

    隻要他記住了我的名字,也就記住了這個中文句子。

    在‘土匪頭’和‘老人死’之間選擇,我甯願選擇後者。

    ”他希望把瑪麗逗笑,可她隻是做了個鬼臉。

    她做鬼臉時的樣子非常可愛,尤其是她皺鼻子時。

     “為什麼你不換一個名字?”她說,“為什麼不用一個較普通的名字,例如湯姆、喬治或拉裡?對,為什麼不用拉裡?它和勞倫斯的發音蠻接近的……” 王大沒有搭話,使勁地咽了一口唾液,以帶着顫抖的聲音說:“瑪麗,你願意嫁給我嗎?” 這時,侍者來上菜了。

    瑪麗啜着茶水,直到侍者離去。

    “我已經訂過婚了,勞倫斯。

    ”她說着,垂下了美麗的大眼睛。

     王大注視着她,接着也咽下一口唾液,“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他突然說,聲音中帶有一股怒氣。

     “我從未想到你是認真的。

    ” “我還能有别的意思嗎?”王大氣憤了,他現在是真正受到了傷害,“我每星期都帶你出來,那還不算認真嗎?” “帶我出來的人可多着呢,那并不表示說我每一個都得嫁。

    ” “可你讓我吻了你!” “噢,不談這些了。

    ”瑪麗說,“我們吃飯吧,菜都變涼了。

    ” “至少你也應該告訴我你已經訂過婚了。

    ”王大說。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們不談這些。

    難道我非得滿街敲鑼打鼓地告訴大家我已經訂婚了嗎?迪克目前在日本,他是個軍人。

    我不想誇耀他。

    ” “那你就不應該讓我吻你。

    ”王大說。

     “噢,你肯定是個老古闆。

    就像你的名字一樣。

    我想你們這些在中國長大的男士都是這個調調。

    ” “我想你和什麼人都會接吻!” 瑪麗扔下筷子,抓起小皮包和外衣,一句話也沒說就離開了餐廳。

    王大一時愣住了,但很快便追了出去。

    “瑪麗!瑪麗!”他叫着,在格蘭大道往南去加利福尼亞大街的路上追上了她。

    但她不理睬他,穿過大街,在聖瑪麗教堂門前上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約會。

     王大認真地讀了兩個星期的書,想借此把瑪麗驅出自己的心中。

    有時,當他在讀醫學書的時候,真希望有人能夠發明某種藥品,可以治愈一個人的相思病及被傷害的自尊。

    瑪麗甩了他,他受到傷害,但他并不恨她。

    也許那就是為什麼會對一個女孩難以忘懷的原因。

    他知道刻苦學習并不能使傷口完全愈合,就去看了許多的電影,讀了許多的雜志,都是有關愛情和心理學方面的。

    有時,當他在口袋書或雜志中讀到有英雄在失去心愛的女孩後,經過一番努力又赢回女孩芳心的故事,就會非常的開心。

    他常把自己比拟成英雄,并幻想那些女孩都是芳心難以攫取的,但最後她們必定會滿懷激情、愛情且謙卑地回到英雄的身邊。

     但是,公式化的虛構故事隻能給他暫時的安慰,就像喝一口威士忌或白蘭地一樣,酒勁過後,失望會讓人更加難以忍受。

    好幾次他都想給瑪麗打電話,但每次投入硬币之後,他又改變了心意。

    “有什麼用呢?”他自言自語地說,“她是别人的女孩。

    她已經訂婚了。

    ”而他也不是那種拆散别人的人。

    他自己都不敢肯定能否做得到,如果他真想那麼做的話。

     瑪麗幾乎毀了他在醫學院第一年的生活。

    他父親對他的浪漫史一無所知,王大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他變得非常孤獨而且悶悶不樂,學習成績也開始下滑。

    他給洛杉矶的張靈羽寫了一封信。

    他們是加州大學時期非常要好的朋友,張靈羽讀的是政治學博士。

    他們在柏克萊有不少周末是在一起喝咖啡,談論政治中度過的。

    張靈羽身材矮胖,長着一張快樂的方臉,一提到女人的話題就非常健談。

    王大對張靈羽的印象是,他在中國一定是個偉大的羅密歐,對女人無所不通。

    張靈羽在獲得政治學博士之後,就去了洛杉矶。

    現在,王大突然非常想見他,馬上給他寫了封信,邀請他到舊金山來過周末。

     張靈羽沒有回信,但三周以後他給王大來了個電話。

    “我在唐人街。

    我搬家了,你的信是在我到以前的女房東那裡去贖皮箱的時候才看到的。

    ”他告訴王大,他欠以前的女房東三十美元,所以她把他的皮箱留下當作“人質”。

    他快活地說:“别為我擔心,我現在蠻富有的。

    我想在湘雅請你吃早茶。

    咱們二十分鐘後在那裡見。

    ” 王大挂上電話時暗自發笑。

    張靈羽沒有變,仍然是那麼健談、精力充沛、直截了當。

    他還記得他們當年在湘雅茶樓把早飯午飯并為一餐吃的情形,茶樓是在華人基督教青年會那條大街對面的一個不知名的小巷弄裡。

    它開設在一個入口不起眼的地下室内,營業時間隻在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之間。

    如果沒有人帶路,美國遊客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個地方,而且鮮見有美國人被帶到那裡去。

    或許唐人街的居民想要讓它保留華人茶樓的特色,或許他們擔心美國人不會喜歡那裡的飯菜。

    王大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帶一位美國女孩到那裡去。

     湘雅茶樓對他來說,似乎是唐人街中的唐人街,它的氛圍是典型中國式的,食客們在那裡啜着茶,以典型的華人舉止高談闊論着。

    如果出現一個美國白人在那裡笨拙地擺弄筷子,那肯定會破壞那種氣氛。

    幾年以前,他和張靈羽經常在星期天去那裡吃飯、聊天、品菊花茶,一直泡到茶樓關門。

    他們曾經吃過八盤點心及特餐。

    他們特别愛吃的東西有蝦餃、三鮮扇餃、炖鴨掌、鳳爪、豬肚、蘿蔔餡餅、糯米糕以及各種包子和美味可口的蒸餃。

    這裡的飯菜價錢不便宜,但味道鮮美,是地道的粵菜,用不着費勁巴拉地去迎合“外國人”的口味。

    他倆常常吃得心
0.12137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