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帝京裸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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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兩人便一左一右,攙扶起陸一飛,向裡面的一間房子走去。

     裡間的房子要小些,房子中央放着一隻浴盆,盆裡已放滿了溫湯熱水,水面撒着一些皂角和花瓣。

    屋子裡熱氣缭繞,清香氤氲。

     那個叫小珍的少女攙扶着陸一飛,叫小珠的少女卻動手脫起他的衣服來。

     陸一飛羞得滿臉通紅,但既無力說話,又無力掙紮,隻好尴尬地閉上眼睛,任由她去。

     小珍、小珠卻臉色平靜,大大方方,毫無羞赧之色,仿佛不是在替一位從未見過面的陌生異性寬衣解帶,而是在為自己的情郎鋪床疊被似的那麼輕巧。

     小珍還看着他光溜溜赤裸裸的身體,嬌笑道:“面相英俊,身體也好,主子一定會喜歡。

    ” 小珠笑道:“當然啦,換了是你,你也會喜歡嘛。

    ” 小珍打了她一下,笑道:“我看你是在說你自己吧?你這個死妮子,動了春心了?小心被主子知道,打斷你的雙腿。

    ” 衣服褪盡之後,兩人将陸一飛扶入浴盆,一前一後幫他洗起澡來。

     陸一飛除了陸蒹葭,少近女色,今晚被兩個少女脫光衣服擡來弄去,又是搓背又是洗澡,真是又驚又怒又羞又急,又尴尬卻又有幾分新奇,一顆心怦怦亂跳着,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洗完澡,拭幹身上的水珠,兩個少女又将一套早已準備好的新衣服穿在他身上。

     沐浴之後,陸一飛頓覺神清氣爽,舒展一下手腳,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他一怔之下,這才發現原來那洗澡水中放了曼陀羅花的解藥,洗過之後,他全身輕松,手腳已能活動,全身也有力氣了。

    他大喜過望,忙暗暗運氣,但體内卻仍然空空如也,真氣沒有半分恢複。

    他的心又開始往下沉。

    看來施放解藥的人早就對他有了防範,故意沒有放足分量。

     他張了張嘴巴,試探性地咳嗽一聲,發現自己已經能說話了,便問兩名少女道:“兩位姑娘,請問這是什麼地方?你家主子是誰?” 兩個少女看他一眼,抿嘴一笑,并不答話。

     陸一飛料想是她們主子有過交代,知道多問無益,隻得長歎一聲,打消了向她們打聽情況的念頭。

     穿戴完畢,小珍小珠上下打量他一遍,甚覺滿意,這才将他帶出洗澡的房間,踏上了一條走廊。

    走廊裡,不時有穿紅戴綠、清秀美貌的少女匆匆從身旁經過,有的還與小珍小珠擠眉弄眼打招呼。

     大家嘻嘻哈哈有說有笑,沒有人多看陸一飛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陸一飛大為驚奇,此處屋宇華麗,燈光明媚,麗影如織,難道自己正置身仙境? 走廊連着一片花園,繞過水池和假山,走過一條青石小路,來到了一排外觀華麗、宏偉的房子前面。

     小珍推開其中一間,帶着他走進去。

    房間裡寬敞明亮,地上鋪着猩紅的地毯,踩在上面柔軟而舒服。

    牆壁上挂着幾幅仕女畫,勾畫細膩,人物绮麗,定乃名家手筆,絕非凡品。

    房間裡的擺設并不多,但是富麗堂皇,高雅脫俗。

    靠牆放着一張寬大華貴的象牙床。

     小珍讓他坐下,捧上一杯香茶,并不說話,仍舊看着他莞爾一笑,然後朝小珍使個眼色,兩人輕輕退了出去。

     陸一飛聽見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急忙來到門邊動手開門,想趁無人之際溜之大吉。

    但手一拉房門,才知道已從外面鎖上了。

    若是平時,十條大鎖也鎖不住他,但此時此地,他真氣盡散,手無縛雞之力,一道房門一把小鎖,便成了他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他頹然坐下,舉目四望,連一處可以讓他爬出去的窗戶也找不到,不禁黯然長歎,十分沮喪。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輕輕推開,走進來一位女子,面若桃花,紅裙搖曳,肌膚似雪,貌若天仙。

     紅衣女郎進來之後,回身關緊房門,看着他含情一笑:“妾身來遲,讓公子久等了。

    ” 陸一飛料想此人便是小珍、小珠所說的“主子”了,便站起身問:“此乃何處?你是何人?” 紅衣女郎又是嫣然一笑,在他身旁坐下,一縷蘭香鑽入鼻孔,不禁令陸一飛心旌一蕩。

    她吹氣如蘭,在他耳畔嬌聲巧笑道:“公子,此非凡間,妾身也非凡人。

    人生難得一相逢,得歡樂時且歡樂。

    公子又何必執着呢!” 陸一飛一怔,若有所思,若有所悟,問:“此非凡間?你非凡人?難道……難道……這是仙境,你是仙女……” 紅衣女郎縱情一笑,将頭輕輕倚在他肩上,明眸半閉,喃喃而語,道:“不是仙境勝似仙境,不是仙女更勝仙女。

    公子說是仙境就是仙境,說是仙女就是仙女。

    ” 她輕輕牽着他的手,緩緩站起身,慢慢地向床邊走去,雙眸脈脈地癡癡地盯着他,夢呓般地說道:“現在就讓妾身帶引公子共赴仙境如何?” 陸一飛目光迷離,如同身處夢境,一邊任由她牽手擁抱,一邊喃喃地道:“仙境?仙女……仙境!仙女……” 突然,一個念頭從他腦海中閃爍而過。

    仙女?仙女?徐夢痕臨死之前,不是也說過“仙女姐姐”嗎?難道他也經曆過今晚所經曆的一切?難道他就是在這裡被人一劍穿心?他猛覺全身一震,頭腦頓時清醒過來,猛然甩開紅衣女郎的手,瞪着她大聲道:“我明白了,帝京血案頻發,死者均系如我一般的青壯男子,原來這一切與你有關!” 紅衣女郎并不為忤,仍舊拉着他在床沿坐下,笑道:“的确與妾身有關,但又不全與妾身有關。

    仙境雖然高高在上,人人羨慕,但仙境裡隻有欲望,隻有貪婪,隻有争權奪寵,隻有爾虞我詐;仙境雖然美妙無比,應有盡有,但卻沒有真情,沒有溫暖,更沒有真正的歡樂……仙境雖然很美妙,但生活在仙境裡的人卻很可憐。

    仙境裡像妾身這樣寂寞難熬的人還有很多,像妾身與公子這樣的故事時時都有發生……” 陸一飛似懂非懂,盯着她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這到底是什麼地……”話未說完,一縷蘭香飄然入鼻,他心神一蕩,竟然說不出話來。

    再低頭看紅衣女郎時,不知何時,紅衣女郎的長裙已悄然落地,一具雪白耀眼、曼妙無比的胴體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隻覺眼前白光一閃,腦海中一片空白。

     紅衣女郎妩媚一笑,柔若無骨的身子輕靠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輕地柔柔地道:“如此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

    公子還不抱住妾身更待何時?” 陸一飛便不由自主地伸出雙手,将這隻有天上才有的尤物輕輕地,輕輕地擁在懷中。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再次閃過一道電光,那電光是一個身影,是一句話語,是一個眼神,是一滴淚水。

    那道電光就是陸蒹葭。

    他似乎又清醒了一點,想放開懷中這具美麗誘人熾熱無比的胴體,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衣服已被那雙在他身上上下遊動的纖手輕輕剝去,紅衣女郎那火一樣的身體,火一樣的唇,火一樣的欲望,火一樣的心,已向他排山倒海般壓過來,壓過來…… 床上的鵝毛被軟得像雲堆,陷進去的人不是爬不起來,而是根本就不想爬起來。

    紅衣女郎也由仙女變成蕩婦。

    她宛如鬥志昂揚的騎士,一聲長嘯,翻身上馬,跨上陸一飛的身體,激情高漲,嘴裡喝喝有聲,正欲打馬高歌,縱情馳騁,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她如癡如醉,呻吟放縱之聲蓋過了任何聲音。

    敲門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最後終于像一支利箭射入她的心髒。

    她長吟一聲,翻身落馬,氣未平,心未靜,不滿地喝問道:“什麼事?” 門外有個女孩的聲音回道:“禀主子,主上來了。

    ” 紅衣女郎大吃一驚,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慌亂,急忙翻身下床,披上衣裙,打開房門,問:“他在哪裡?” 陸一飛擡眼一望,看見門外站着一位藍裙少女,丫鬟打扮,長相清秀,細看之下,又覺得十分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主上已到大門外。

    ”藍裙少女一邊回着主子的話,一邊将目光悄悄地從房間裡掃過,看見正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陸一飛,怔了一下。

     紅衣女郎一邊整理衣裙撫攏亂發,一邊滿臉不快喋喋抱怨道:“這個沒用的男人,身體瘦得像一根甘蔗,就是跟他睡上一百夜,也休想從他那裡榨出半點水分來。

    ” 藍裙丫鬟似乎有些擔心地道:“主上平日要召幸主子,隻需派人來通傳一聲即可,這日為何屈尊親身前來,是不是他已對主子有所懷疑?” 紅裙女郎得意一笑,道:“這個你不必擔心。

    主上對我寵愛有加,這晚親身前來,便是很好的證明。

    ” 藍裙丫鬟忙笑道:“如此說來,奴婢得恭喜主子了。

    ” 紅裙女郎十分得意,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狡黯一笑,道:“現在說恭喜還為時尚早。

    ”她看看陸一飛,忽然扭頭叫道:“小珍!小珠!” 小珍、小珠兩個小姑娘聞聲,慌忙跑出來。

     紅裙女郎指指床上的陸一飛,道:“暫且多留他一晚,你倆先把他帶下去好好看管着,待明天晚上我再來好好享用。

    ”又對那藍裙丫鬟道:“你随我去見主上。

    ” 紅裙女郎領着藍裙丫鬟匆匆而去。

     小珍、小珠走進房來,向陸一飛道了一個萬福:“公子,請随奴婢到廂房休息去吧。

    ” 此時陸一飛已徹底清醒過來,穿好了衣服,點點頭,随兩個少女走到門口。

    忽然,他看準時機,趁其不備,用力推開兩人,沖出房門,奪路而逃。

     剛跑兩步,腳下忽然絆着一件東西,踉跄一下,“撲通”一聲撲倒在地上,膝蓋被摔得隐約作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回頭一看,絆倒自己的居然是小珍的一隻腳。

     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小珍、小珠看起來雖然嬌小玲珑、弱不禁風,其實卻身手敏捷、身懷武功。

     若在平時,這兩個小丫頭武功再了不起,也絕非他帝京小神捕陸一飛的對手,可眼下自己功力盡失,形同廢人,居然連兩個弱質少女也可以欺侮他,不禁悲從中來。

     小珍、小珠仍舊看着他嘻嘻一笑,似乎什麼事也不曾發生,扶起他繼續向前走去。

    走過一條走廊,經過一處庭院,兩個少女把他帶到一間沒有燈光的小房子裡,房中空蕩蕩冷清清的,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别無他物,與其他房間的奢華形成鮮明對比。

     小珠把他推進屋,道:“公子,請你暫且在此委屈一宿。

    我倆就在門外侍候着,若有什麼需要,請盡管吩咐。

    ”兩人轉身出門,鎖上了房門。

     陸一飛舉目四望,隻見這間房子比其他房子結實多了,門厚窗牢,不要說他現已失去内力,就是平時,也不一定能從這裡輕易逃出去。

    看來,自己已注定命喪于此了! 此念一閃,不覺悲由心生,十分沮喪。

    他頹然坐下,心中忽然想道:葭妹此時在幹什麼呢?她會想我嗎?她又怎會想到,她的一飛哥現已形同廢人身陷龍潭生死難料呢? 他坐着,想着,由于連夜奔波,頻頻遇險,一路擔驚受怕,現在已覺疲憊不堪,頭腦中暈乎乎的。

    一陣睡意湧上來,他接連打了幾個呵欠,竟在不知不覺中靠着椅背,進入了夢鄉。

     夢中,什麼也沒有,隻有陸蒹葭,隻有她那晶瑩的淚珠。

    她的眼淚不停地流着,把他的心也流碎了。

     不知睡了多久,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猛地驚醒,睜眼一看,隻見眼前站着一個少女,正是先前那個藍裙少女。

     他微微一驚,剛要開口,藍裙少女忙将一根手指豎在唇邊,朝他輕輕“噓”了一聲,然後從身上掏出一隻粉紅色的小藥瓶,遞到他手中道:“公子,這裡面是曼陀羅花毒的解藥,你中毒太深,多聞幾下,便可化解體内所有花毒,恢複如初。

    ” 陸一飛大覺驚奇,半信半疑地接過藥瓶,看着她問:“姑娘,你是——” 藍裙少女朝他莞爾一笑,道:“公子,你不記得我了?在胭脂樓裡,有個胖男人欺侮我,你還救過我呢!” 陸一飛一怔,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原來這少女竟是他追蹤徐夢痕到胭脂樓裡遇見的那個玲珑姑娘。

     他驚訝地問道:“玲珑姑娘,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玲珑道:“我本身就是這兒的丫鬟,隻因前段時間胭脂姑娘身邊缺人,所以主子就叫我過去胭脂樓幫忙。

    ” 陸一飛恍然大悟,道:“原來你們主子跟紅胭脂是一夥的?” 玲珑道:“不能這麼說。

    胭脂姑娘将自己在胭脂樓物色到的英俊青壯年男子送給主子們,并以此賺了大錢;而主子則利用她為自己挑選中意的男子來滿足自己。

    她們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而且與胭脂姑娘合作的主子很多,遠不止我們家主子一個人。

    ” 陸一飛盯着她問:“那你告訴我,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你家主子到底是什麼人?這裡不會是真正的仙境,你家主子也不會是真正的仙女吧?” 玲珑笑道:“什麼仙境、仙女,那是騙你這種人的。

    ”但是,話至此處,她忽然停住,看着他換了另一種語氣正色道:“好了,公子,我隻能向你說這麼多了,要是再多說半句,我和我家裡所有的人都會沒命的。

    你快走吧!按照慣例,主子利用完你之後,不會留下活口。

    我來救你,已是冒着殺頭的危險了。

    ”她拿出一把三尺七寸長的劍交給他:“這是你的劍,我順便給你帶來了。

    門外的小珍、小珠兩個丫頭已被我暗中引開了,但很快就會回來。

    你恢複體力之後,趕快走吧!” 陸一飛還想問她點什麼,門外遠遠地已傳來了腳步聲。

    玲珑臉色一變,急道:“公子,多謝你那晚的相救之恩,我能力有限,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先走了。

    ”說罷,急忙退出房門,從門前花圃中的小路上快步離去。

     陸一飛不敢多考慮,急忙拿起解藥,揭開瓶蓋,一縷清香飄然而出,他急忙用力吸了一口,頓覺全身一振,十分清爽。

    再聞幾下,頓感心明眼亮,腦海中一片澄明,腹部發熱,體内真氣湧動,内力充盈,猶勝從前。

     他大喜過望,忙将剩下的解藥藏好在身上,提劍躍出門去,卻正與去而複回的小珍、小珠撞個滿懷。

     兩個少女還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便被陸一飛快如閃電點中啞穴,呆在那裡。

     陸一飛念她倆隻是奉命行事,并無大奸大惡之舉,并且對自己也還算“客氣”,便也不為難她們,将她倆僵直的身子移到門邊,關好房門,乍一看去,似乎她倆仍在守門,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此時此刻,他當然不想就此離開。

    内功一恢複,他頓時膽氣倍增,決定再闖龍潭虎穴,把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

     他回憶着先前小珍和小珠帶他走過的路線,似乎是先經過一條走廊,然後再穿過一處院落。

    他一邊用心回憶,一邊循着原路走回去。

     果然不出所料,走廊的盡頭就是他先前所見到的那排裝飾華麗外表氣派的房子。

    但他記不得他與紅裙女郎待過的是哪間房子,正想從頭開始,一間一間找過去,忽聽身側不遠處有人朝他大喝道:“什麼人?幹什麼?” 他一驚,舉目細看,這才發現在這排房子的四周黑暗處竟隐藏着許多手持利刃、錦衣華服官差模樣打扮的人。

    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離他最近的一名官差已舉刀向他劈過來,同時嘴裡大喊道:“有刺客!” 陸一飛倉促之中,拔劍接了他一招,不由得暗自稱奇,對方刀猛力沉,招式精妙,絕非一般的官府差役,隻怕大有來頭。

    斜目一看,對方又有七八名幫手湧來,均是身手敏捷、氣勢不凡之輩。

     陸一飛權衡一下,覺得久戰下去于己不利,再說此地情形他心中已有底,不如及早脫身為妙。

    去意已決,如風劍劍出如風,唰唰唰,一連三劍,快如閃電,狠似毒蛇,分刺對方全身三處大穴,迫得對方不得不連退三步,待要反擊之時,陸一飛已雙腳住台階邊的石柱上輕輕一蹬,手搭房檐,身輕如燕,人已躍上屋頂,踏着琉璃瓦片如飛而去。

     躍過幾排房屋,回頭見身後無人追來,這才略微松口氣,站在最高的一處房頂舉目四望,四面房連房屋連屋,屋宇連綿不絕,光線明明暗暗,一時之間竟辨不出身在何處,更不知出路在何方。

     陸一飛正自猶疑不決,忽然發現腳下是一道幽長的九曲回廊,似乎正是他剛下馬車時那白袍男子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後帶他走過的一段路。

    他心裡一動,翻身躍下欲探究竟,但人在半空,一股殺氣倏然襲來,一支長劍已從一個他絕對沒有想到的方向悄然刺來,直指他前胸。

     陸一飛雖驚不亂,身子懸空,雙腳“抱”住廊檐下的一根石柱,身子一旋,已轉到石柱後面,躲過了這緻命一擊。

    對方長劍刺空,他人已淩空翻身,躍上走廊。

     走廊裡燈火通明,但卻空無一人。

    芒刺在背,殺氣已從背後襲來。

    陸一飛忙暗運真氣護住全身,同時轉身。

    一個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背後。

     來者四十餘歲,白衣長衫,手提一柄三尺長劍,劍未出鞘,殺氣已出鞘。

    此人仿佛是一具從棺材中走出來的屍體,全身上下透着徹骨的寒氣,冷冷地注視着他。

    臉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表情,便是一種最可怕最危險的表情。

    陸一飛怔住了,來者就是那個帶他進入此間,被小珍、小珠稱為高先生的白袍男子。

     陸一飛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如風劍,盯着對方道:“閣下是什麼人?” 白袍男子道:“要你命的人。

    ” 陸一飛冷冷地問道:“你一定能要我的命?” 白袍男子看着他道:“年輕人,你有這種想法,不但危險而且愚蠢。

    因為本人出道武林三十餘年,還從來沒有遇上一個我殺不死的人。

    ” 陸一飛笑了。

    陸一飛沒有動。

    他在看對方的劍,劍長三尺,劍脊微凸,鋒芒畢現。

    劍身镌刻“無情”二字,細如發絲,極難入目。

    此劍一出,天地間寒氣陡增,殺氣更濃。

     陸一飛盯着這柄劍,盯着劍身上的兩個字,忽然全身一震,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之色。

    他退了一步,吃驚地問:“難道、難道閣下就是帝京兩大高手之一、号稱劍出無情的無情劍客高傑?” 對方雙目如電,盯着他一字一句冷冷地道:“有些見識。

    ” 陸一飛忽然眼睛一亮,如一道金光閃過天邊,瞬間掃盡天地間無邊的黑暗,所有圍繞在他腦海中懸而未決的疑問在這一刻豁然貫通,所有真相都在他腦海中變得清晰明了。

     他脫口說道:“連徐夢痕這樣的成名高手都被人一劍穿心,我早就應該想到,放眼帝京,除了像你劍出無情無情劍客這樣的絕頂高手,又有誰能辦得到?” 高傑道:“你的确早就應該想到,一劍穿心過,連斃十九命而未留下絲毫痕迹,這樣幹淨漂亮的案子,除了我高某,誰又能做?” 陸一飛盯着他道:“你說你隻殺了十九個人,難道快嘴書生梅瘦竹不是你殺的?” 高傑道:“高某殺人,殺了便是殺了,絕不會不承認,但閣下若将别人殺的人也算在高某名下,那高某可不大樂意。

    ” 陸一飛一怔。

    “是他?梅瘦竹是他殺的!”他忽然跳起來,興奮地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高傑問:“你明白了什麼?” 陸一飛道:“我明白了你就是帝京連環血案的直接兇手,同時也明白了誰是這起系列殺人案的幫兇,哪些人是躲藏在幕後的真兇。

    總之,該明白的我全都明白了,想明白的我全都明白了。

    ” 高傑的眉頭漸漸縮攏,盯着他一字一頓地道:“這下,你就更加沒有可能從這裡活着走出去了。

    ” 不待對方拔劍,他已身形一轉,帶起一陣龍卷風,身體陡然拔高五尺,三尺無情劍如毒蛇吐芯,在半空之中連挽三朵劍花,分刺陸一飛前胸三處大穴。

     陸一飛一怔,那神秘黑衣人在樹林裡暗襲徐夢痕時,不也正是用的這一招嗎? 高傑與神秘黑衣人,一白一黑,劍法竟又如此相似,都是一劍穿心,緻對方于死地。

    這難道僅僅是巧合嗎? 此時此際,殺氣已侵入肌膚,他無暇多慮,忙“嗆啷”一聲,拔出如風劍,三尺七寸長的劍身,在燈光下耀眼奪目。

     如風劍出,劍出如風。

    一道閃電般的劍光,迎面斬斷對方殺氣。

    無情劍劍勢受阻,威力頓減,三劍皆刺空,從對方身側而過。

     高傑不由得對他多看了一眼,道:“武林青年一輩中,像你這樣的高手并不多見。

    ” 陸一飛持劍而立,撫劍一笑,道:“江湖年長一輩中,像閣下這樣恃強淩弱、嗜殺成性的人物也并不多見。

    ” 高傑看着他,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劍出無情的三尺無情劍悄然出手,沒有聲音,沒有變化,沒有劍花,沒有任何預兆,有的隻是速度和殺氣。

    仍然還是那一招“一劍穿心”,長劍去如閃電,以最直接最簡單的方法,直刺對方胸口。

     最直接最簡單的招式,往往也最有效。

     陸一飛對他這招“一劍穿心”早已心中有數,而且早已想好了破解的辦法。

     他想好的破解之法就是,根本不去破解它,而是在對方出劍之時,自己也出劍,在對方長劍直刺自己胸口之時,自己的長劍也刺向對方胸口。

     ——要對付那些簡單直接快捷的招式,你唯一的辦法就是比對方更簡單、更直接、更快捷。

     陸一飛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高傑的無情劍刺過來,他的如風劍也同時刺了過去。

    招式相同,出劍的時間相同,攻擊目标的部位也完全一緻。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劍比對方更快,更準,更狠。

     “撲哧”一聲,這是劍尖刺入身體的聲音。

    鮮血飛濺。

    高傑呆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恐怖而滑稽。

    他的劍,在距陸一飛一寸遠的地方停住。

    他心中一痛,終于嘗到了被人一劍穿心的滋味。

    這滋味并不好受,但他必須承受,這就是嗜殺者的下場,這就是失敗的代價。

     玩火者必自焚,殺人者必被殺。

     他表情痛苦,雙目暴瞪,看着陸一飛,吃力地問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陸一飛道:“在下陸一飛。

    ” 高傑踉跄一步,差點倒下,道:“原來是帝京小神捕陸一飛,怪不得有這麼好的身手。

    ”他喘了口氣,又顫動着嘴唇,問道:“陸、陸天沉是你義父,是不是?” 陸一飛道:“正是。

    ” 高傑再也支撐不住,腳步淩亂,如醉漢一般向後退去,嘴裡喃喃說道:“很好!很好!很好!”連說三聲,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喉結一抖,一口鮮血噴出,倒地身亡。

     陸一飛看着他的屍體,輕歎一聲,從他身上拔出長劍,還未來得及拭盡劍尖血迹,便聽腦後倏然響起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

    又有利器襲到,他轉身已經來不及,忙将頭一低,一支利箭帶着一陣勁風,貼着他的頭皮飛過,“叭”的一聲,射在前面的一根石柱上,箭尖竟沒入數寸。

    這是何等可怕的硬弓強弩,這是何等厲害的弓箭手! 他回頭看時,身後已有一排手持強弓,背負利箭的弓箭手朝他湧來,一邊向他搭箭狂射,一邊齊聲大叫道:“刺客在這兒殺人啦!大夥快過來!快過來!” 四下裡呼應之聲頓起,看來對方還有不少人手正朝這邊湧來。

    亂箭如雨,已近在面前。

    陸一飛急忙抓起高傑的屍體擋在跟前,隻聽“噗噗”之聲不絕于耳。

    他身形一掠,如飛鳥一般,向着走廊另一頭奔去。

    走廊的盡頭是一處圍牆兩扇大門,大門緊閉,門下站着兩排手持長槍的護衛,正對着陸一飛虎視眈眈。

     陸一飛腳步緩了一緩,身邊便有幾十支利箭呼呼射過。

    他輕輕一躍,縱上牆頭,身後的利箭便也緊跟着射到了牆頭。

    他不敢停留,急忙翻身躍到牆外。

     牆外有一條小路,路邊有一座假山,山前有一處葡萄架。

    小路兩頭,腳步雜沓,殺聲陣陣,均有弓箭手向他沖來。

    而身後的喊殺之聲也越來越近。

    四面受敵,隻要他稍不留神,就會變成一隻刺猬。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正欲冒着箭雨沖殺出一條血路,忽然一個腦袋從假山後面悄悄探出來,朝他輕聲喊道:“公子,這裡四面已被團團圍住,緊似鐵桶,你沖不出去的。

    ” 陸一飛一怔,定睛一看,原來是玲珑姑娘。

     玲珑用手一指,道:“那邊葡萄架下有個山洞,是一條秘密通道,可以通向外面。

    你……” 話未說完,便聽她“哎喲”一聲叫,一支亂箭貼着她的肩膀飛過,吓得她掉頭就跑。

     陸一飛用劍擋開幾支射到面前的利箭,急忙跑到葡萄架下,撩開藤葉,果然露出一個山洞。

    山洞内裡寬闊,洞口有若隐若現的車轍,想必那輛神秘馬車送他進來時經過的秘密通道就是這兒了。

    身後追兵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他不及細想,急忙鑽進山洞。

     山洞裡陰風陣陣,漆黑一團,他摸索着疾步前行。

    半個時辰之後,他終于走出山洞,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天上沒有星月,也看不見雲朵,先前的狂風暴雨也早已過去。

    隻是令陸一飛沒有想到的是,秘密通道的出口居然就在雷公山雷公廟背後。

    也就是說,那神秘的黑衣人用那輛黑色的馬車載着他走了那麼遠的山路,隻不過是為了迷惑他而故布迷陣,圍繞着雷公山轉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了起點而已。

     他正想着,忽然聽見山洞深處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就像一陣沉悶的雷聲,自天邊滾滾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最後,就連腳下的山石也似乎跟着顫抖起來。

    他濃眉一皺,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向後大步退去。

    剛退出十餘丈遠,便聽見“轟”的一聲巨響,似乎山崩地裂一般,巨響過後,再看那山洞,早已塌陷下來,被岩石徹底堵住了。

     他一面暗罵對方用心險惡,一面邁開大步朝山下走去。

    山風吹來陣陣秋天的涼意,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精神更加抖擻。

     天邊,陰霾消散,曙光微明。

     15 天高雲淡,秋高氣爽。

     三天之後,帝京府衙。

    總捕頭陸天沉正一邊坐着喝茶,一邊聽着幾個屬下彙報近日偵查帝京連環命案及緝捕兇手的進展情況。

     忽然,一名差役前來禀報:“大門外有一位白眉道長求見總捕頭。

    ” 陸天沉一怔,道:“什麼白眉道長?請他進來。

    ” 少頃,差役領着一個人走進來,果然是一個鶴發童顔發髻高挽的老道人。

    陸天沉并不認識此人,不由得暗皺眉頭。

     白眉道長向他施了一禮,道:“陸捕頭,貧道有要事相告,請屏退左右。

    ” 陸天沉看了他一眼,見他故弄玄虛,不由得面露愠色,但幾個屬下還是知趣地退了出去。

     白眉道長忙回身關緊房門,忽然叫道:“義父,你不認得孩兒了?孩兒是一飛呀。

    ”說罷,他揭下人皮面具,拔下假眉假須假發,露出一張年輕英俊的臉,果然正是帝京小神捕陸一飛。

     陸天沉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驚喜地道:“飛兒?果然是你!你怎麼這身打扮?連為父也給你瞞住了。

    ” 陸一飛道:“如今印着孩兒畫像的通緝令已貼得滿天都是,孩兒若不這般喬裝打扮掩人耳目,隻怕早已成了人家的劍下亡魂,哪裡還能見到義父。

    ” 陸天沉尴尬一笑,道:“為父也是迫不得已。

    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你尚是戴罪之身便越獄而逃,為父不得不下令通緝。

    不過為父早有交代,任何人不得傷你性命。

    你這孩子,這幾天跑到哪裡去了,叫為父和蒹葭好生為你擔心。

    ” 陸一飛一聽他提及“蒹葭”二字,心中一痛,問道:“葭妹她……還好吧?” 陸天沉道:“好倒是好,隻是為你擔心得哭了好幾個晚上呢。

    ” 陸一飛心中不覺有些甜蜜,卻又有些苦澀,道:“讓義父和葭妹為我擔心了,全是孩兒不對。

    孩兒越獄而逃,并非貪生怕死逃脫罪責,而是獨自一人查案去了。

    ” 陸天沉看着他眉頭一揚,道:“哦?那你查到了一些什麼呢?” 陸一飛道:“孩兒已查清此案全部真相,隻是還有一些細節尚待證實,但相信徹底破獲此案,緝拿兇手,隻是朝夕之間的事。

    ” 陸天沉略感意外,目光一閃,盯着他半信半疑地道:“哦?是嗎?你且說來聽聽。

    ” 陸一飛看着他道:“自今年四月至今,帝京各處連續發生血案二十餘起,被害者包括兵部尚書原大人的公子原無忌、六合門徐大少爺徐夢痕以及他的未婚妻肖玉兒、快嘴書生梅瘦竹等二十一人。

    據我所查,這是一樁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的連環系列殺人案。

    兇手殺人,并非為殺人而殺人這麼簡單,其幕後還有極其複雜的隐情。

    ” 陸天沉的眉頭漸漸皺起來,問道:“有什麼隐情?” 陸一飛起身踱步,低頭沉思片刻,似乎是在考慮怎樣才能把真相更簡潔更明了更清楚地說出來。

     他擡起頭來,緩緩地道:“這樁連環血案與帝京一戶豪門人家密切相關。

    此戶豪門,家大業大,富可敵國,美女如雲,妻妾成群。

    但其主人卻有一塊心病,那就是自己已屆不惑之年,家中妻妾雖不計其數,但卻并未為他産下一男半子繼承香火。

    偌大的家業,自己百年之後卻無人繼承,實在令他大傷心神。

    所以,他休掉了原來的正室夫人,發下話來,衆多妻妾之中,若有誰能為他産下子嗣,繼承衣缽,便立即扶她為正室夫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妻妾們聞聽此言,立即相互争寵,在主人面前各施手段,欲讓他在自己肚子裡種下子嗣,好母憑子貴,青雲直上。

    但是這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們很快就失望了,因為她們發現主人患有腎病,早已喪失生育能力,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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