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策希爾·科恩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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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等着她要的肉。

    卡洛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他還揮舞着砍肉的刀,突然,他把刀扔到桌上,繞過櫃台朝諾亞走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那個老婦人也跟了過來,銳利的小眼睛因為感興趣而閃着光,受到她的召喚,一瞬間,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

    埃策希爾·科恩已經死了二十年了,諾亞想,但他的名字還活在這一帶。

     他并不介意在大庭廣衆之下談論這件事。

    作為一位年輕的巡警,他早已從日常巡邏中學會不要輕易驅散事故或犯罪現場的圍觀群衆;因為人群中很可能有人的話值得一聽。

    現在,他就被熱烈的讨論包圍着,關于埃策希爾·科恩,在場的每個人都有話說。

     借助卡洛的翻譯,他先詢問了屠夫利維,接着和每一個願意提供信息的人交談。

    慢慢的,埃策希爾·科恩這個人及他所犯下的罪行漸漸呈現出來。

    利維提供了最重要的信息——時間、地點和事件。

     屠夫很了解埃策希爾·科恩,并且和其他所有人一樣信任他,因為在誠信方面,醫生的聲譽無人能及。

    他是個偉大的醫生,尊重科學的人;同時也是上帝之子,虔誠的信徒。

    每天早晨他都會綁好護符,念誦禱詞,每個安息日他都會去猶太教會堂。

    除了溫柔的一面,他還是個驕傲、自負的男人,若有不滿他會當着你的面辱罵你。

    但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誠實,不過作為一個全世界最誠實的人,難免有時會有些過分。

    要問這世上誰永遠都不會和真相妥協,那就是埃策希爾·科恩了。

    你可以相信他,但可能不喜歡他,因為他在這方面太極端了。

     結果,就是這個值得信任的人成了叛徒。

    經曆數年,人們終于學會忍受墨索裡尼的統治,然而,德軍入侵羅馬再次喚醒那一代人身體裡的反抗意識。

    破壞和間諜活動,秘密印刷并在民間散發的傳單,告知大衆墨索裡尼及他的軍隊的真正意圖。

    大多數人選擇了放棄,但屠夫維托·利維及一小批人,他們賭上一切,仍在繼續秘密活動。

    猶太人紛紛遭到驅逐,他們被貨車運到納粹集中營等待屠殺。

    除了加入附近的非猶太人反抗軍,還有别的選擇嗎? “你問他,”諾亞對卡洛說,“埃策希爾·科恩是不是反抗軍的一員?”卡洛剛把這個問題翻譯出來,屠夫就搖了搖頭。

     醫生隻來過一次,是被叫來診治病人的。

    反抗軍的三位首領設法從山裡突進羅馬,提供指導,幫忙組織運動。

    他們藏身于台伯河岸區的一間地下室裡,和猶太人區隔河對望,其中一名首領傷得很嚴重。

    醫生的兒子,當時還隻是個小男孩,最多十五歲,是遊擊隊的通訊員。

    他帶着父親來照料那位受傷的首領,接着,沒過多久,那三個人就被德軍抓獲了。

    他們被誠實、高尚、正直的埃策希爾·科恩出賣了。

     “問他是怎麼知道的,”諾亞對卡洛說,“他認罪了?” 事發時根本不需要認罪,也不需要任何證據,因為他手上就拿着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的公文箱,有這一點就夠了。

     諾亞無聲地咒罵着冗長的翻譯。

    卡洛·皮佩爾諾非常享受翻譯這個角色,并且努力讓自己發揮最大的效用。

    他費了好大的勁說明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是誰、做了什麼。

     這位陸軍少校是駐紮在台伯河的德軍裝甲部隊統帥。

    但和其他德國軍官不同,馮·格魯博納狡猾得像隻狐狸,他舉止優雅,左右逢源。

    其他軍官槍不離手,他則整日拿着公文箱,一個有着帥氣金飾——一隻标志他那偉大家族的雙頭鷹——的黑色皮箱。

    箱子裡裝着錢,一卷一卷的錢,一包一包的裡拉,全是錢,一看就知道總數不菲。

     平心而論,馮·格魯博納是個勇氣與智慧兼具的人。

    他總是獨來獨往,看不起那些保镖常伴左右的人。

    他手上提着一箱錢,嘴上挂着微笑,自信滿滿地招搖過市。

     “說白了,”他會這麼說,“我們都是生意人,你和我。

    我們都追求實際,讨厭麻煩。

    把制造麻煩的人清除,一切就都好了,對不對?哦,我就是來做生意的,看看這些錢,很美吧?你們要做的不過是開個價,再告訴我那些麻煩制造者在哪兒,大家都開心。

    開個價,就這麼簡單。

    ” 然後他會在你面前打開那個箱子,讓你看到那些錢,告訴你這些錢都可以給你。

    那不單是錢,更是命。

    你可以在物資緊缺的日子用這些錢買些救命的食物,也可以為你的妻兒買個暫時避難所,可以再安全地多活一天。

    那就是命啊。

    每個人都想活下去,而生的希望就裝在那個有雙頭鷹金飾的黑色小皮箱裡。

     但隻有一個人屈服于誘惑。

    三名遊擊隊員被捕後的第二天,有人看到埃策希爾·科恩拿着那個箱子在小巷裡狂奔,像個被獵狗追趕的兔子。

    隻有埃策希爾·科恩,這個虔誠、高貴、驕傲的男人屈服了,不久他就為背叛獻出了生命。

     維托·利維所說的話需要翻譯,話中所帶的情緒可不需要。

    還有圍在諾亞身邊的人群,全都安靜地看着他,他們的感受無須用語言表達。

    但對警探諾亞·弗裡曼來說,這個故事還不夠完整,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大多數人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相,他需要證據,證據更能說明問題。

     “問問他們,”諾亞對卡洛說,“誰看到埃策希爾·科恩拿着那個箱子了?”卡洛話音剛落,利維就豎起大拇指,狠狠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然後環顧四周,指了指站在人群外圍的一個男人,男人舉起一隻手,站在他旁邊的一位婦女也舉起手,接着又有人舉起了手。

     三位目擊證人,四位,五位。

    足夠了,諾亞想詢問每一個人。

    完成這個有些難度,在卡洛的幫助下,諾亞憑借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們都住在門廊街,那天晚上很熱,悶熱得睡不着覺。

    于是他們全都靠在窗邊,所以看到醫生在下面的街道上朝馬切羅廣場狂奔,胳膊下面夾着那個皮箱。

    不是他的醫藥箱嗎?不不,是那個有金色雙頭鷹的。

    他們看到了醫生帶着沾滿血的錢,并願意以後代的生命發誓沒有撒謊。

     午休時間,諾亞得到了艾爾菲拉夫人的許可,以出去走走為名,拉着羅珊娜來到納沃納廣場的一家咖啡廳。

    借着一杯金巴利酒,他将調查結果對她娓娓道來。

     “目擊證人。

    ”她尖刻地說,“你覺得目擊證人說的都是事實嗎?” “至少那些人說的是實話。

    不過有時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樣,真相與所見之間存在差異。

    ” “那你怎麼發現其中的差異?” “通過問更多的問題。

    比如,你父親住在猶太人區嗎?” “戰時确實住在那裡。

    ” “根據我的街區地圖顯示,馬切羅廣場在猶太人區外面。

    他為什麼要抱着箱子往那兒跑,放回家不是更安全嗎?更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把錢轉移到其他工具裡,偏要拿着那個人盡皆知的箱子?還有,給他錢的人為什麼要連同箱子一起給,那應該是件私人物品吧。

    如果你公正地看待這件事,就會發現還有許多疑點。

    ”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沒有任何想法。

    首先,我想搞清楚這些問題,為這起不合理的事件尋找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法。

    在這方面有一個人可以幫上我的忙。

    ” “誰?” “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本人。

    ” “可你怎麼找到他呢?那件事過去這麼久了,他可能已經死了。

    ” “也可能沒死。

    而隻要他沒死,就會有辦法找到他。

    ” “可這必然很麻煩,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

    ” 在諾亞心裡,此時她看他的眼神已足夠讓他甘願付出時間和精力。

    兩人四目相接時她臉紅了,這表明她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這種事我在行。

    ”他說,“再說,這很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發揮專業能力。

    ” “你不準備回警局繼續工作了嗎?可你是個很棒的警探,真的,你不覺得嗎?” “哦,我很棒,還很誠實,”他說,“盡管大衆輿論不這麼覺得。

    ” “别這麼說,”她生氣地反駁,“你很誠實,我知道。

    ” “真的嗎?哦,那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們觀點一緻。

    不管怎樣,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馮·格魯博納在哪兒——如果他還活着的話。

    之後咱們再看。

    對了,你知道事件發生當天的日期嗎?有人看到你父親拿着箱子的那天。

    ” “知道。

    那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十五日。

    我不可能忘記這個日子,弗裡曼先生。

    ” “諾亞。

    ” “當然,”羅珊娜說,“諾亞。

    ”

02

把她送回家庭旅館後,諾亞徑直去了警察總署。

    他用自己的警官證做通關門卡,叫開了警局的大門,最終得以和蓬齊亞尼警監私下密談。

    這位溫文爾雅的英俊男人聽埃策希爾·科恩的故事聽得入了迷,之後他沖諾亞滑稽地揚了揚眉毛。

     “你對此事感興趣?” “完全是個人興趣。

    其實我都不确定是否有權來麻煩你。

    ”諾亞聳了聳肩,“不過我覺得來軍方或政府機構能避免那些程序……” 警監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别管那些沒用的軍方規定和政府機構的繁文缛節。

    “不不,你來這兒算來對了。

    咱們是同行,不是嗎,先生?我們就像兄弟,因此,如果你能告訴我有關這位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的所有信息,我可以和德軍聯系,如果他們知道什麼有關他的消息,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知道。

    ” “不久”意味着接連幾日的等待,諾亞看得出來,這幾天羅珊娜過得很痛苦。

    每過完一天,她的緊張便增加一分,也更期待他給出肯定的回答。

    可是,要找到這個德國人談何容易?遠隔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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