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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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會覺得好過。

    要是我能用雙手掄起一根棒球棒,我準能把第一條打死。

    即使現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願朝那條魚看。

    他知道它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咬爛了。

    他剛才跟鲨魚搏鬥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馬上就要斷黑了,”他說。

    “那時候我将看見哈瓦那的燈火。

    如果我往東走得太遠了,我會看見一個新開辟的海灘上的燈光。

    ” 我現在離陸地不會太遠,他想。

    我希望沒人為此擔心。

    當然啦,隻有那孩子會擔心。

    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

    好多老漁夫也會擔心的。

    還有不少别的人,他想。

    我住在一個好鎮子裡啊。

     他不能再跟這魚說話了,因為它給糟蹋得太厲害了。

    接着他頭腦裡想起了一件事。

     “半條魚,”他說。

    “你原來是條完整的。

    我很抱歉,我出海太遠了。

    我把你我都毀了。

    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鲨魚,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

    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長着那隻長嘴,可不是白長的啊。

    ” 他喜歡想到這條魚,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遊着,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鲨魚。

    我應該砍下它這長嘴,拿來跟那些鲨魚鬥,他想。

    但是沒有斧頭,後來又弄丢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綁在槳把上,該是多好的武器啊。

    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它們鬥啦。

    要是它們夜裡來,你該怎麼辦?你又有什麼辦法? “跟它們鬥,”他說。

    “我要跟它們鬥到死。

    ”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裡,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隻有風和那穩定地拉曳着的帆,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

    他合上雙手,摸摸掌心。

    這雙手沒有死,他隻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

    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沒有死。

    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多少遍祈禱文,他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

    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着舵,注視着天空,等着天際的反光出現。

    我還有半條魚,他想。

    也許我運氣好,能把前半條帶回去。

    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

    不,他說。

    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别傻了,”他說出聲來。

    “保持清醒,掌好舵。

    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 “要是有什麼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

    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

    能用一支弄丢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嗎? “也許能,”他說。

    “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

    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

    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有許多不同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什麼樣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

    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

    我的願望太多了。

    但眼下的願望就隻有這個了。

    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沒有死。

     大約夜裡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

    起初隻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

    然後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

    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事情過去了,他想。

    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

    不過,一個人在黑夜裡,沒有武器,怎樣能對付它們呢?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裡,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發痛。

    我希望不必再鬥了,他想。

    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鬥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鬥也是徒勞。

    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隻看見它們的鳍在水面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的磷光。

    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颚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船搖晃的聲音。

    他看不清目标,隻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他感到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丢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

    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面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竄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面下發亮。

     最後,有條鲨魚朝魚頭起來,他知道這下子可完了。

    他把舵把朝鲨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颚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

    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

    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鲨魚紮去。

    他感到它紮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紮進去。

    鲨魚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

    這是前來的這群鲨魚中最末的一條。

    它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起來,覺得嘴裡有股怪味兒。

    這味兒帶着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

    但是這味兒并不太濃。

     他朝海裡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鲨。

    做個夢吧,夢見你殺了一個人。

    ” 他明白他如今終于給打敗了,沒法補救了,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狹槽裡,讓他用來掌舵。

    他把麻袋在肩頭圍圍好,使小船順着航線駛去。

    航行得很輕松,他什麼念頭都沒有,什麼感覺也沒有。

    他此刻超脫了這一切,隻顧盡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

    夜裡有些鲨魚來咬這死魚的殘骸,就象人從飯桌上撿面包屑吃一樣。

    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麼都不理睬。

    他隻留意到船舷邊沒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小船這時駛來多麼輕松,多麼出色。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

    它是完好的,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

    那是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已經在灣流中行駛,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

    他知道此刻到了什麼地方,回家是不在話下了。

    不管怎麼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

    然後他加上一句:有時候是。

    還有大海,海裡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

    還有床,他想。

    床是我的朋友。

    光是床,他想。

    床将是樣了不起的東西。

    吃了敗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

    我從來不知道竟然這麼舒服。

    那麼是什麼把你打敗的,他想。

    “什麼也沒有,”他說出聲來。

    “隻怪我出海太遠了。

    ” 等他駛進小港,露台飯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人們都上床了。

    海風一步步加強,此刻刮得很猛了。

    然而港灣裡靜悄悄的,他直駛到岩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

    沒人來幫他的忙,他隻好盡自己的力量把船劃得緊靠岸邊。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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