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一章 金剛不老是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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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大亮,雪未停,一行人裡,不但任非凍得直打哆嗦,連君仍憐也有些受不住了。

     她的臉蛋原本就白,經這風雪侵襲半宿,便越發白得透青啦。

     看雍狷眼裡,委實好不疼惜,若非衆目睽睽之下,他隻怕已将這張俏臉蛋擁入懷中呵護了。

     褚泰祥到底身底子粗厚,貨真價實的裡外累累橫肉,恁般寒天凍地裡,依然若無其事,談笑如常,就差點頂着雪花唱起山歌來。

     從“青石崗”去“南浦屯”西郊雍狷那幢新宅子,并不很遠,繞點路,約模六七裡地遠近,他們未攜坐騎,大夥隻好勞動兩條人腿上路了。

     雍狷胸前及額門、肩頭處的傷口已凝成一塊塊的血痂,紅中泛紫,硬凸堅實宛如瘤卵,看上去相當吓人,他卻不以為意,背了挎刀,灑開大步,完全不像個負傷挂彩的人。

     任非雙手環胸,用小跑步跟在後面,邊跑邊抖,口鼻間熱氣噴吐,狀如一隻不勝其寒的老蛤蟆。

     褚泰祥看在眼裡,不由的出聲調侃:“任老,人可真是不能不服老,年歲一大,血氣自衰,就這點小風小雪,你老人家就罩不住啦,要不要我脫下袍子來給你遮遮寒呀?” 哼了哼。

     任非老大不服的道:“褚老弟,你用不着在這裡說些風涼話,想當年,我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數九寒天,滴水成冰的節令,我還在後院打着光膀子搓雪洗澡哩,那時節,連個噴嚏都不打,照樣滿面紅光,行龍活虎,比我當年,褚老弟,你行麼?” 褚泰祥懷疑的道:“既然有這等結實身底子,任老,怎的如今卻瑟縮至此?” 任非故意歎息道:“生活磨人啊,褚老弟,我年輕時身子好,偏被往後浪蕩江湖、奔波攬食的日子拖累跨了,那種不分日夜、勞苦艱辛的謀生方式,不正常又時時帶着風險,便鐵打的筋骨吧,過久了也能鏽蝕啊……” 褚泰祥似笑非笑。

     有幾分得意的神色:“所以哪,任老,這就是你設想不夠周全了,江湖歲月,原本就是朝不保夕,颠沛流離的寫照,道上同源,一窮二白的多,身家富厚的少,你在早年辰光,就該撈足摳定,以圖日後養老才是,所謂未雨綢缪嘛,你老看看我,也同樣是江湖人,卻有家有業,有田有地,如果不遭橫禍,還想娶老婆讨個小,傳宗接代之外,日子堪可湊合,你看不到那麼遠,老來就難免受苦喽!” 任非嘿嘿冷笑:“我也不似你看得那麼毫無打算,褚老弟,各人有各人的遇合,我雖然曆經坎坷,備受磨難,命中卻注定有貴人相助,你放心,我這就快要時來運轉,過那消遙日子啦,到時候比一比,誰比誰強還不敢說呢!” 褚泰祥不大相信的道:“任老,呃,你說你要時來運轉啦?是那一位‘貴人’相助于你呀!” 面孔一揚。

     任非道:“天機不可洩漏,到時候,你自會知曉。

    ” 褚泰祥有意無意地望了雍狷一眼,皮裡陽秋,有點“心照不宣”的味道。

     雍狷故作不見,依然鍵步如飛,君仍憐得要扯着他的衣角才跟得上了。

     路上已然積雪盈寸,踩在上面,便難免高一腳、低一腳的不太平衡。

     任非身子抖了抖,又在唠叨:“我說雍老弟台,趕到了地頭的辰光,最好能先洗個滾燙的熱水澡,然後再來上一大碗又辣又燙的浮油牛雜湯,最好配二兩燒刀子外帶一塊烙餅,如果得時準備個生片火鍋,那就更美啦……” 雍狷笑笑。

     道:“看看長根預備了些什麼再說吧,我想他應該早有安排才對。

    ” 吞了口口水。

     褚泰祥期盼着道:“娘的,經任老這一提,我始感覺餓了,但盼長根業已弄妥了吃的,我他娘澡也不用洗,進門先祭五髒廟再說,吃飽且睡上一大覺才是正經……” 雍狷道:“你别忘了替我傷口上藥,睡覺,往後挪一挪吧。

    ” 褚泰祥賊嘻嘻的一笑:“不用我替你上藥了,雍狷,有人搶着做,假如我他娘越俎代庖,怕人家不高興哩。

    ” 明知他是何所指,君仍憐卻落落大方的回眸笑道:“你沒有講錯,褚老闆,這原是我份内的事。

    ” 态度已經表露得十分明确了,因為君仍憐感觸到這份情愫的滋生,原已有遲暮的意味。

     雍狷已不年輕,她亦過了那種羞答答的豆蔻年華。

     一個成熟的男人與一個成熟的女人;既然奇緣相逢于生死患難當中,而又能在共處的時光萌長愛苗,互相傾慕,則為何不該直率表達反倒矯委于世俗的虛假做作呢? 因緣才會有愛,緣來了,還有什麼不敢愛的呢? 褚泰祥用力一扣手。

     贊道:“君姑娘果然不是世俗兒女,敢做敢當,雍狷你小子有福了!” 雍狷但覺體内湧升一陣暖意,心頭甜滋滋的有說不出的受用。

     卻隻能幹笑連連:“老褚,你少在這裡油腔滑調,風大,也不怕閃了舌頭!” 褚泰祥大笑道:“他娘,你心裡有多惬意我比誰都清楚,得了便宜賣乖不是,姓雍的?” 任非亦不甘寂寞的搭上話來:“正是郎才女貌,天成佳們,這杯喜酒,我們是喝定了,不但要喝,還得盡早喝,趕到了家,我就先翻黃曆,把日子挑定!” “嗤”了一聲。

     褚泰祥道:“任老,這不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叫什麼?有情人待成眷屬是人家,揀日子定時辰總得要随男女雙方的心意,你這麼急佬佬的大包大攬,其中莫不成另有玄機?” 任非朝雪地上吐了口唾沫。

     沒好氣的道:“一片好心,倒讓人家當成了驢肝肺,褚老弟,我乃是修福積德,撮合姻緣,使兩姓聯婚,瓜瓢綿綿,你說說,其中有什麼‘玄機’來着?” 雍狷走得更快更急了。

     他索性一手攙扶着君仍憐,幾乎使君仍憐腳不沾地的往前掠――他心裡想,便叫那兩個“杠子頭”去争去吵吧,寒天雪地裡,這也算是忘卻冷意的另一種方法。

     六七裡路,不久已達地頭。

     雍狷是識途老馬,領着衆人繞過一片斜度不大的小小山坡,在眼前疏落的竹林之中,可已看到那幢小巧玲珑、又清雅脫塵的紅磚房子。

     房子依偎在皚皚雪境裡,襯以修篁的綠影綽綽,好不賞心悅目,令人喜愛。

     褚泰祥雙目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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