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場部禮堂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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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來,這部片子又跑不走,老陸不用着急,指望還是有的。

     老幾不敢問,是不是鄧指會去給他請願,讓組織上壞一次規矩,放一個犯人進入擠滿家屬孩子的禮堂。

    那就等于放一頭狼進羊圈。

    鄧指看出了老犯人巨大喉結壓住的提問,跟他說,老陸你打個請假報告吧。

    打了報告,他鄧指可以把報告提交給大隊,大隊再提交給場部保衛科。

    保衛科一個月開一次會,根據犯人在隊上的表現批幾張諸如此類的假條。

     一個月哪裡還來得及呢?一個月雪化了,路解凍了,哪裡還留得住這部片子?還有,讓人懷着這樣的希望怎麼睡覺、出操、燒磚、砸冰塊化水、排一個小時的隊打飯?……老囚的喉結生疼,就要壓不住一次次沖上來的激烈追問了。

     鄧指大緻看出他的追問。

    他告訴老犯人,聽着,這段時間好好表現,争取不殺人放火逃跑,其他的包在他鄧指身上。

    最後他問:“老陸你他奶奶的信得過我吧?” 老幾心想,你這不是問雞信不信得過黃鼠狼嗎?被捕以後,他漸漸失去了信任人的功能。

    怎麼想信任都不行。

    對此他毫無辦法。

     鄧指不愧是專職的思想管理者。

    他說:“不信拉倒吧。

    寫好了請願書,明天交上來。

    ”說完他揮揮手,讓老犯人歸隊去。

     老幾忙忙疊疊地鞠躬道謝,鄧指又笑一下。

    再一細看,不是笑,是給寒冷凍出來的龇牙咧嘴。

    剛要轉身,聽鄧指說,狗日的老幾,你也配有那麼個閨女! 進了大牆,看見獄友們黑黑的一大群一大群地往夥房走,每一張去年夏天洗過的臉上都是一個大大的笑容,但仔細一看就發現也不過是被凍出來的龇牙咧嘴。

    猿猴就有這種無歡樂的笑容。

     監獄大門對着一個頗大的操場,供犯人們集合,進行每天的早點名和晚點名,也在這裡進行每兩周一次的貿易集市。

    老幾越過操場,朝一排排草窯洞走去。

    窯洞上半部露在地面上,下半部沉入地下,屋頂的拱形是芨芨草的草把子拗成的。

    在犯人們搬進監獄大牆和草窯洞監号之前,他們已經習慣了虛拟的監獄:石灰粉在草上撒出的線條對于他們就是實體的監獄牆壁,一條線是“内牆”,一條線是“外牆”,最外面一條線是“大牆”。

    他們習慣在下工之後隔着三道石灰線的“牆”,觀看“牆”外自由生活的圖景:操持炊事的家屬,遍地玩耍的孩子,排排坐學唱歌的警衛戰士…… 1960年春天的一夜,冰雹加雪,又來了七八級大風。

    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上百頂紮在雪裡的單薄帳篷活像上百條裙子。

    管教幹部輪流值班,一小時到監号帳篷裡來一次,命令犯人們報數。

    “……一”“二……”“……三”……幹部走到那個卡殼的“四”床前,摸摸“四”的脈搏,對旁邊鋪位上的犯人說:“接下去報數。

    ”“……五!”“六……”“七……”“……八”“九……”…… 又一個數字卡了殼。

     突然地,管教幹部用鼓舞人心的高嗓音說:“大家醒醒啊!睡着容易挨凍!都醒醒!咱們大聲報數!” 一小時一次的報數,每小時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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