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恩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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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地說。

    她把道理講給焉識:焉識不是讀兩本書賺點小鈔票的男人,假如恩娘她為了讓焉識賺點小鈔票,早早撐起家門,對陸家是犯罪。

    就是天下人都沒得書讀,也該有書給陸家的焉識讀;恩娘就是抽紗抽瞎了眼,耽擱焉識讀書的罪過她是不會犯的。

     “謝謝恩娘。

    ”焉識低下頭。

     恩娘哭了一夜一晝,是哭别她的繼子呢,是在哭着割舍呢。

    焉識一副身心都化成謝意了,覺得留學的好景都是恩娘賜給他的。

    女人在這世上這麼可憐,卻還是對男人處處謙讓,還是一再放他們去飛,去野。

    六月到八月,一個夏天,除了預備功課考官費留學,他總是陪在恩娘旁邊。

    恩娘賞給他遠走高飛的自由,他為此虧了理一樣。

    九月在娘兒倆奇妙的默契中和考試成績報告一塊到來。

    他拿着幾乎是完滿的成績報告奔上樓,放在恩娘一小碟一小碟紅色綠色紫色的水彩之間。

    恩娘提着狼毫筆讀完報告單。

     “好了,那就理一理四季衣裳吧。

    ”恩娘說。

    一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就這樣樹立在焉識面前。

     這個時刻,焉識覺得恩娘是他最大的恩人,最近的親人。

    恩娘跟人說焉識的一手好字是她栽培出來的,焉識的一口上流英文是她陪練練出來的,這些虛榮透頂的話他都毫不在意。

    她說,假如他不留洋,她抽紗畫扇子吃的苦頭值什麼呢?仍然殷實的陸家在她話裡是一副破架子,窮困如同烈焰上了房,不是她抽紗、畫扇子來救火,陸家早就一片焦土。

    她編造的一切苦情焉識都随她去編,他隻是心虛地站在一旁,陪她感慨、點頭,看着她一筆桃紅彩墨在絹綢上暈開——又一把将要給陸家賺進項的扇子完成。

    焉識不屬于裡弄天井;焉識的世界大得裡弄天井裡的人看不見、想都不敢想,恩娘告訴他。

    焉識直是點頭,恩娘給他圈出那麼大的世界,批準了他去那世界的簽證,這簽證比美國公使館的簽證還重要,他由衷地領情。

    可憐的女人,她就這樣割舍給你看。

    這一刻,焉識可以拿死來報答恩娘。

    因此恩娘提出一個僅次于要他死的請求,他也就答應了。

    恩娘請求他在漂洋過海之前把馮婉喻娶進門。

     完婚之後我祖父陸焉識看都沒看我祖母馮婉喻。

    面孔朝着她也可以不看她。

    你要想看不見誰,你可以在誰面前瞪大眼做睜眼瞎。

    這正是我祖父慣使的伎倆。

    這是個很重要的伎倆,能讓他對着馮婉喻不急不躁,嘴角還挂笑容,當然是我們九十年代的現代人形容的“空姐笑容”,英文裡的“Saccharinsmile”(糖精笑容)。

    挂了這樣的笑容,對于他不入洞房,不碰新娘,不近情理,你也就閉嘴吧。

    從結婚到遠航,整整五天,焉識就用這微笑把自己關閉起來。

    哀大莫過于心死,心死莫過于一笑。

     陸焉識在華盛頓留學的五年可是另一個人,随和湊趣,說話俏皮,恰到好處地嘩衆取寵。

    中國學生中的演講會很多,他到處跑着聽演講,時不時自己上台,講得張牙舞爪。

    沒有他發不上言的話題:蘇維埃是恐怖還是福音;日美因中國而發生的争端……他除了官費的學雜費,自己還在一家出版公司非法掙一份校對的錢,隻要自己不挨餓,他就呼風喚雨地請客,給所有熟人買醉。

    祖母去世後,陸家老宅被變賣,幾房兒子分了分,長房兒媳馮儀芳手頭便寬綽了,每季度都給焉識寄錢,所以他除了打籃球和闆球,還學會了玩馬,一年後就做了馬球俱樂部的唯一中國會員。

    他已經不再記得自己是有家室的人,有暗送秋波的,他一定會推波助瀾,日記本裡夾着跟她采的雛菊,或跟她拾的楓葉,或者更加露骨,一縷深栗色秀發。

    同學認識的就是這樣一個陸焉識,狂狷孟浪,一頭全校著名的黑色卷發,懶得修剪,一時耷拉在額前,一時抛甩到腦後,比他的嘴和手還忙。

    那個姓韋的近視眼同學曾經敲過他一副眼鏡的竹杠,在美國是焉識最親近的朋友,每個禮拜天準時到焉識的居處來,先給自己煮一杯濃如墨汁的咖啡,然後等着焉識請他出去吃飯,因為他在來的路上沿途做慈善事業,把口袋裡比乞丐還少的錢捐給乞丐。

    韋姓同學慘白的臉上,眼鏡的粗重黑框把他的圓眼睛越描越黑,使得他神色中的凝聚力被不近人情地強調了。

    似乎是這凝聚力使焉識有點兒懼怕他,還有一種朦胧的讨他歡心的願望。

    正是這朦胧的願望,少年的焉識為他買了一副昂貴的眼鏡。

    到了美國後,韋姓同學叫自己大衛·韋。

    大衛讀書很多,但跟他學業有關的書都不讀。

    大衛頂尖的聰明,可他輕蔑把聰明花費在功利事物上的人,比如陸焉識。

    學校的課業、期終論文他都怠慢,說他自己不過是太懶,一旦勤快了,教授們都要小心他。

    大衛·韋整天說服陸焉識參加這個組織,那個會館。

    焉識喜歡大衛,因為大衛·韋胸中有一種焉識無法看清的宏大志向,還有一種真正的奔放,但他還是一再謝絕大衛·韋。

    他知道自己無法讓大衛明白,他所剩的自由不多,決不能輕易地再交一部分給某個組織。

     當大衛·韋得知,焉識把摳下來的自由派了什麼用項,惡心地笑出聲來。

     用項之一,是個長着深栗色頭發的女孩子。

    女孩叫什麼,我祖父從來不讓人知道。

    根據零碎的信息,我是這樣理順他的豔遇的:女孩子是意大利人,為了方便我們故事的叙述,我姑且叫她望達,一個符合她那個開餐館的家庭背景的名字。

    望達和陸焉識同歲,兩人相遇在一節大課的課堂上。

    聽詩歌、哲學的大課,什麼年齡身份的人都有,像望達這樣的女孩是當作消閑聽的。

    陸焉識坐在倒數第三排,望達坐在他前面,他的視野裡,一頂鵝黃帽子,帽子下垂下栗色頭發的藤蘿,是那種近乎黑色的栗色。

    焉識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旁聽生開始打聽焉識的來曆:從哪裡來?……中國?……上海?……中國的皇帝在上海嗎?……先生您的辮子呢?……問答進行到這裡,焉識看到他前面那些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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