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萬人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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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地一笑。

    “你跟我還用裝結巴嗎?我不是早就知道你伶牙俐齒了嗎?” 老幾愣了。

    他并沒有存心裝結巴;他一急,一激動,一高興或一不高興,特别想說話或者特别不想說話,他都是這樣,天然自然地口吃,二十多年前那個講台前用語言征服一顆顆心的陸焉識似乎不在了。

     鄧指說:“難為你了,好好一個人,把自己活活整成殘廢。

    ” 老幾沒有在意鄧指的憐惜和同情,他的心思跑遠了,跑到婉喻那兒去了。

    他見到婉喻會不會找回原來那口溫雅淡定,有标有點,落到紙上即成文章的話語呢?這時他突然被鄧指的話吸引回來。

     “穎花兒她媽是個好女人。

    我不配人家。

    我憑啥把人家帶到這鬼地方來?再也出不去了。

    ……将來她有啥難處,你幫幫她,就算幫我。

    ”歇一口氣,他又說,“你看,你這‘無期’到頭了,要走了,我成‘無期’了,哪兒也去不了。

    ” 老幾在鄧指昏迷的三天裡天天去看他。

    老幾從鄧指的昏迷感到安慰:永别世界原來是有過渡的,昏迷便是這段過渡。

    昏迷使你不知不覺撒開了你不舍的一切,在沉入昏迷的前一刻也許還抱着希望,生還的希望,與親人重逢的希望,甚至康複的希望。

    鄧指在沉入昏迷的刹那一定希望過,希望這不是最終結局,希望他和穎花兒她媽能結束他們的“無期”,一塊走出這裡。

     鄧指去世很多天之後,他才回顧鄧指說的話:假如穎花兒她媽有什麼難處,請代為照顧她。

    穎花兒她媽是鄧指帶不走的心頭肉,可鄧指為什麼要他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照顧她,老幾想不明白。

     第二年春天,也就是1977年的4月底,高原的公路通車了,郵車帶來了積存了一冬的信件郵件,其中沒有一封信從婉喻那兒來。

     老幾每天獨自到草原上練習說話,他給自己的功課是朗讀二十年來盲寫的文章。

    每天兩小時的功課做完,他都非常滿意,給自己打滿分。

    他殘廢了的語言會康複的,别急,再多給它一點時間。

    所以婉喻不來信,老幾正好抓緊時間,搞語言康複活動。

     鄧指的媳婦天天在食堂看見老幾。

    現在她替代鄧指為他煩心:“家裡有信來沒有?”“睡好覺了沒有?”她現在當上了食堂的臨時工,每次老幾打飯,她都多給他半勺菜,眼睛在大口罩上方朝老幾一擡,讓老幾意識到她的偏心,讓兩人一塊在腦子裡登記下這份偏心。

     老幾告訴她,家裡來信了,覺也睡好了。

    她開始很高興,隔着口罩都能看出她的嘴咧開多大地笑,似乎終于可以告慰鄧指地下亡靈了。

    到了五月,她問他:“什麼時候回家?”老幾說再等等。

    從此,“什麼時候回家?”代替了“家裡來信沒有?” 因此她推斷老幾不誠實,沒有說實話,一直以來都在騙她:他既沒收到家裡來信也沒睡好覺。

    她停止了提問,無語地看看他,多給他的菜不是半勺而是一勺。

     老幾自己是不急的。

    六月的大荒草漠流雲飛花,他等的不僅是婉喻的信,還等着自己能養出點膘來。

    他被釋放的時候體重隻有一百零七斤,基本上是一副枯骨。

    他的婉喻怎麼可能不來信呢?婉喻從來不失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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