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伊是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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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懷裡一收,意思是:你怎麼會有這麼無禮的要求? 終于有一天,她主動打開了一封信,鋪平在八仙桌上。

    焉識看見自己的墨迹深一塊淺一塊,好多字都化成毛茸茸的了。

    她是怎樣一面流淚一面讀他的信?并且,每封信她讀了多少遍?每讀一遍都流淚? 陸焉識對小女兒說:“你姆媽真不容易。

    ” 有時候陸焉識和馮婉喻會一同出去散步,天氣好的話,還會到公園野餐。

    婉喻跟焉識說:“一定要靠近組織。

    組織常常到公園裡開小組會。

    ”假如焉識問她:“小組會你參加過嗎?”她會說:“參加過呀!黨支部的領導常常邀請非黨員參加小組會。

    ”但過了一陣,她又忘了事情的前後順序,對焉識說:“他們沒有批準我入黨,我讓我自己入黨了。

    ” “你怎麼能讓你自己入得呢?”焉識是這樣問的。

     “我把入黨申請書燒掉了,把灰沖了開水喝進去了。

    ”婉喻莊嚴地說。

    “怎樣入黨不要緊的,理想最要緊,對吧?” 陸焉識是從婉喻這裡認識了共産主義。

    婉喻的共産主義。

    這主義非常美麗,詩一樣,畫一樣。

    也非常單純,甚至單調,像所有勸你善、教你好的教條一樣單調。

    那美麗理想的教條使所有人變得幹淨,漂亮,都穿着潔白襯衫和海藍褲子,帶着鮮紅的領巾,雙目中有着兩團太陽,頭發裡過着好風,嘴唇上都是詩和歌,并且都有着大山大海的胸懷,什麼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自己。

    這個主義裡的人為了許多目的做好事,就是不為自己的目的。

    他看到這麼多年來,婉喻為了這理想修了怎樣的苦行,姿态那樣低,那樣地自卑。

    這就使他更加疼愛她;為她的自卑而疼她。

    婉喻一生都那麼自卑,一個優美的,優秀如婉喻的女子,自卑了一生,這是令人心疼的。

    一切壓迫了她的人和事物,甚至理想和主義,都應該對她這自卑負責。

    他陸焉識也是該負責的人之一,還有恩娘,還有他不認識的婉喻的領導、組織、同事,甚至她的學生們。

     最令焉識心疼的是,婉喻從來沒有意識到人們和事物們對于她的不公,因此她沒有被不公變成怨婦。

    也許一切的不公都始于他陸焉識:那個獨守空帳的新婚夜,十九歲的婉喻就接受了焉識對她的不公,比起那份不公,世上便不再有不公了。

    罪魁禍首不是他焉識又是誰呢?…… 焉識了解了婉喻,透徹地了解了:她實際上早就不再需要他,在沒有他的那些年裡,她的伴侶是理想。

    盡管這伴侶對她也不怎麼樣,不比陸焉識好到哪裡去。

     他伸出手,摟住了婉喻單薄的肩膀。

    那肩膀沒有變過,跟四十多年前一樣單薄,但似乎更知寒暖,更懂呼應,因此更美好。

    難道一定要經過二十多年的分離,經過陪綁沙場、饑荒和人吃人,才能領略它們的妙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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