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電影

關燈
大,反正原先也是遠遠地欣賞膜拜的。

    在陸焉識被判處死刑之後,她得到噩耗瞞着三個孩子去監獄探望焉識。

    她問刑期定了沒有,他說不知道,一般都不知道,隻知道假如夜裡被帶出監号,帶到地下室去過堂,就差不多了。

    那種半夜被帶走的人從來沒回來過,第二天他的行李會被取走。

    婉喻回到家就把陸家的房子抵押了,買了一份份禮物,一家家去送。

    也許是她送禮送出了成果,也許歸功于焉識在監獄襪子廠搞的革新,焉識的死刑被緩到兩年之後。

    婉喻的心定下來,兩年時間,夠她提着禮物走門串戶,也夠她在一家家客廳裡靜坐了。

    婉喻求情也是靜靜的,厚禮往茶幾或方桌上一供,首長大人,您看着辦吧。

     馮婉喻在1955年早春的一天走出家門,晚上回來,就是個學雜工了。

    做雜工沒關系,什麼都有個開始。

    她靜靜地苦,跟恩娘學的持家本領真好用,打開門,出來的陸家孩子們一個頂一個地體面。

    一天婉喻跟校長在樓梯上碰上。

    她說她讀過師範二年級,國文和數學都教得好。

    校長從來沒聽過誰的自我介紹比眼前的女學雜工更簡短清晰,并且被宣讀得如此安靜。

    一個星期後,這所中學裡出來個叫馮婉喻的代課老師,什麼課都能代,連體操都能代。

     婉喻從來不跟她的孩子說她怎樣含辛茹苦。

    孩子們隻看見她一夜抽出多少煙頭來,為了讀俄語。

    學校缺俄語老師,會了俄語可以從代課老師轉正。

    她在用一年零八個月通過俄語資格考試時,陸焉識再次被減刑。

    減過的刑叫做“無期”,她對孩子們解釋。

    婉喻為了這個“無期”帶着孩子們慶賀一晚上。

    “無期”有無數好處呢!“無期”也可以理解為不定期,不定期就說不定是明天。

    明天可能就是焉識的釋放日,為什麼不可能呢?可焉識被“無期”帶到幾千裡外的大荒草漠上去了,那也是好的,不必縮在又潮濕又陰暗的監房裡,夜裡翻身必須喊“報告”;“無期”意味着動作的自由。

    大得沒邊的大荒草漠,總是夠你動作的。

     就在焉識走到場部禮堂大門口的時候,二千五百公裡外的婉喻摸了摸胸口:棉衣下面一小塊梗起。

    恩娘去世的時候,把這個項鍊給了婉喻,心形的墜子裡,一張小照褪色了:十九歲的焉識和十八歲的婉喻。

    算是兩人的結婚照。

    焉識登船去美國前照的。

    婉喻心裡怎麼會裝得下别人?跟照片上翩翩的焉識比,天下哪裡還有男人?她突然間想,不知焉識此刻在做什麼。

     焉識在場部禮堂門口拍打渾身的雪粉。

    禮堂沒有門,觀衆的入口挂着厚草簾子,一撩,才發現“門”在簾子裡面,“門”就是人的脊梁:一具具軀體擠在一塊,豎成了一扇“門”。

    這個“門”不像一般的門,它無法打開。

    老幾的身體穿牆鑿洞地往裡進。

    整個禮堂擠成了實心的,每平方尺地面都站着人。

     有人呵斥他,擠你媽呀!生孩子都演完了!老幾想,人們把電影都看這麼熟了呢,還在這裡玩命受罪地擠。

    又有個人呵斥老幾:還有五分鐘就演完了,還拱什麼拱?!老幾覺得好幸運,這趟跑值了,還有五分鐘可看呢!沒座位的人站着,擋了坐在長凳子上的人。

    後面的人幹脆都不坐了,全站到凳子上。

    有的人爬得比放映機窗口還高,銀幕上盡是黑影子。

    他沒地方爬,四周
0.0763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