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重慶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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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調回頭往樓梯上跑,假如他不叫住她的話。

    他一叫,她就大大方方地走下來了。

    兩人站在樓梯下,交換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問候。

    他連那件事提都沒有提,就當它是她喝冒牌威士忌喝出來的醉話。

    他們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下班前,他把她叫到辦公室門外,問她晚上有事沒有,沒事的話一起出去吃飯。

     “你還有錢請客呀?”她還是那樣,總是不給你留情面,有點嗆着你。

     他說他會在大門口等她。

    她同事朋友太多,他說的大門口實際上是馬路對面的雜貨店,他總是在那裡等她。

     他們吃飯的地方是她選的,一個撤退到後方的低職官員的太太和丈母娘開的南京風味小館。

    她又要了酒,這回是廣柑酒,蜂蜜一樣稠厚,在酒盅口鼓出淺淺的弧度。

    她又要借酒說什麼瘋話?她讓他别擔心,知道他們這些教授窮困潦倒,不像她這個政府職員還有油水撈,因此這餐飯由她請客。

    他緊張地東拉西扯,說仗越是打下去,物價越是漲上去,他們這樣的教書匠就越是要窮下去。

    她說仗要一直打下去就好了。

    他問好什麼,沒吃的還好?她看着面前一小片桌面說,甯可不吃;仗一直打下去,大學就都留下了,教授們也就不走了。

    他不再說什麼了。

    她倒主動給了上回的大事件一個說法:娃娃打胎了。

    又是石破天驚的消息。

    有一家私人開的婦幼醫院,能做這種手術,所以避免了母親的命完全操控她念痕的命。

     “他同意了?”焉識指的是她的男友。

     她淡淡一笑。

    她的笑他後來想起來是無奈的,不想多啰嗦的意思。

    後來他還想起,直到那一天她從來沒有提到過“愛”字。

    就在這天晚上她第一次提到“愛”,說女人是能把愛當飯吃的。

    飯後她跟他回到教育部的客房,她似乎停止了為自己的名聲擔憂,不再和他分頭進入房間,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櫃台前,讓櫃台先生的目光從焉識臉上掃到她臉上,再掃回來。

    焉識拿了鑰匙,她便把自己的胳膊遞上去,讓他去挽。

     夜裡焉識要送她回家,她沒有推辭。

    她的房間在一個臨街的老樓裡,樓下的鋪面房開的是煙草店。

    樓上亮着燈,燈下無疑是她那個戴綠帽子的癡心男友。

    店的側面砌了一道窄而陡的樓梯,他看着她走上去。

    煙草店還沒有關門,沒有顧客的店主總是多事,這時伸出半個頭來看着焉識,說婆婆管教嚴得很,咋才送韓小姐回來呢?焉識問,婆婆?什麼婆婆?韓小姐有婆家了?店主說四川人喊媽的媽就喊婆婆。

    焉識腦子亂了一下,又問,韓小姐不是沒有跟她外婆住嗎?店主轉過來請教焉識:那她跟哪個住?她從一個月大就住在這兒了! 焉識站了一會兒,向上坡走去。

    冬天的夜霧朦胧了韓家的窗口。

    念痕一直以來有關跟人同居的謊言是怎麼回事?是處于女人的小心眼,給他點危機感,刺激起他的妒忌心?亦或許念痕把國外和大城市的開化理解錯了,以為同居是時髦事物,就像說英文、做無政府主義者、喝威士忌? 從念痕家往回走的路上,他的步子非常輕快:兩足獸終于奪到了獨一份的肉。

    但漸漸他兩腳邁不開了。

    念痕給了他一次機會表演,表演他的自私、無氣度、無擔待,她把消息告訴他的時候,他不讓她分辯解釋,不給她哪怕是朋友的肩膀去依靠一下。

    他白長了大個頭和寬肩膀。

     也許這才應該是他停止去見念痕的時候。

     他讓自己從此收心,教書和寫作,完成他戰前拟定的幾部學術著作。

    戰争把他的學問荒了,他必須從荒蕪裡撿起原先的志向。

    大學搬遷過來了,但教材沒跟着來,很多教科書不知丢失在搬遷的哪個環節上。

    焉識的記憶就是他的教科書和教授筆記。

    盡管教育部對教材審查嚴密,學校的秘密特務們給每個教授的教課打秘密報告,焉識還是按記憶中的教程上課。

    在學生裡陸教授是個明星,他的課堂總是像劇場一樣客滿,對話和笑聲都允許。

     這天他正在上課,從窗子看到一個戴銀灰圍巾,穿酒紅色夾旗袍的女子在跟一個學生打聽什麼。

    他想,等這個女子轉過身,千萬别變成韓念痕。

    但她轉過身來偏偏就變成了韓念痕,并且還拎着一大捆被褥。

    剩下的半堂課他不知道在胡扯什麼。

    撤到後方的課常常是幾個班級并在一塊聽課,加上純粹憑興趣聽課的人,課堂内外坐着上百學生,而他這一節課有半節是誤人子弟。

    念痕打聽到了他的教室就消失了。

    等下課鐘打響,他走出教室,發現她就站在他教室那座房子的側邊,鼻頭凍得鮮紅。

    見了他她就吵架似的嗆上來。

     “你信裡是什麼意思嘛?” 她是指他最後一封信,信裡說他要寫書,不會進城了。

    焉識避開她的問題,問她怎麼來的。

     “還能怎麼來?” 這就是念痕。

    她的活力就在嗆着你的時候體現出來。

    她用反問來應答,用抗議來同意,溫順中含有沖撞。

    念痕是一杆槍,按你的瞄準向前發射,同時會給你重重的一下後坐力。

     念痕的主意也很大,拿主意的過程卻把你全蒙在鼓裡:她其實早就請求調任到焉識的學校裡了。

    她聽說部裡打算派遣一個協理員,協助焉識的學校和另外一所從淪陷區撤來的大學在當地解決食品和教具,她就開始在頭目裡活動,争取到了那個協理員職位。

    現在她拎了被褥和幾件衣服,在女教師的宿舍搭了一張鋪,便在校園裡安頓下來。

    焉識看着她,覺得心裡又是一陣無恥的快樂:兩足獸正想立地成佛,肉卻自己找上門來。

     焉識住的是單人寝室,但房子和房子之間完全擱不住秘密,無論是氣味的還是聲響的秘密。

    一旦念痕在她帶來的小煤油爐子上燒吃的,兩邊的人都會存心大聲說:“誰發财了在打牙祭?”念痕和焉識鐵起心做小氣鬼。

    食物是念痕走許多路,挖空心思從附近村子的農民家弄到的,往往就是一口兩口的油葷,他們慷慨不起。

     念痕來到學校的第二天,人們就驗證了所有傳聞:陸教授趁着戰亂養外室。

    所以她幹脆放開做個有名有分的外室。

    她除了在辦公室上班和回到女教師宿舍睡覺,所有時間都在焉識的寝室。

    她在焉識門口的兩棵樹上系起一根繩子,上面不是曬着焉識的衣服被單就是挂面或者幹年糕片或者腌菜腦殼。

    一旦有誰開門看見她忙出忙進,她也毫無避人耳目的意思,大大方方打招呼,談笑,給人看她如何做個巧婦在經營陸教授缺柴少米的生活。

     念痕同時也是學校的巧婦。

    人們常常看見她做個帶隊的,把一隊推雞公車的農民帶進校園,雞公車的車鬥裡裝的不是紅苕就是土豆,要不就是胡蘿蔔或者白蘿蔔。

    她很快對走私貿易在行起來,盡管從敵占區到後方的走私被政府允許,但能弄到什麼貨物和以什麼價錢弄到貨物仍然是對才能的考驗。

    大學裡許多人抽到恒大香煙時,對念痕公開做陸教授情婦的私人小節便不過問了,并且過來過往的臉上都是不無巴結的笑容。

    誰巴結好了密斯韓,下一樁走私貿易可以給他或她漏下點油水。

    念痕一面到處貿易,一面在學校修課。

    她現在管學校吃管學校穿,她修課的學費學校一分錢不收。

    她讀的是商學院,主修金融和貿易,陸教授任教文學院,他的課不在她的選課範圍,因為教育部陳立夫部長為學生們的思想健康擔憂,收回了大部分學生們選修課的自由,尤其是跨學院的選修課。

     焉識常常在念痕忙碌的時候看呆了。

    一小塊一小塊的碎布她都收撿起來,各種布片又會被她搭配好顔色補綴到她的或他的衣服上去。

    斷頭的毛線、棉紗她也都興緻勃勃地連接,再繞成團,仔細地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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