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萬人大會

關燈
1976年11月3日,老幾和二十多個老囚犯被帶到很大一片開闊地,一端搭了個露天舞台,舞台兩邊各挂一個大喇叭。

    二十多個老囚們相互看看,都想從别人眼睛裡看到謎底,但看到的都是徹底的糊塗。

    舞台下已經坐滿了犯人,新舊不一的囚服上紐扣一律扣到領口,人模人樣的。

     老囚們蹲成一排,一個人掏出一根煙來,借了警衛戰士的火,點着之後,挨個往下傳。

    傳的時候順便說了一下自己的案由,哪一年的案犯。

    一半是1951年“鎮反”的“老無期”,另一半是1954年“肅反”的“老無期”。

     就在總場許政委讓犯人們鼓掌歡迎省勞改局的領導時,天空暗了下來。

    人們開始以為是雲把太陽遮住了,手搭涼棚一看,遮住太陽的不是雲,而是一大群個頭很大的鳥。

    沒人見過這種鳥,黑背白胸,翅膀像雁。

    這是新來青海湖鳥島落戶的鳥,現在它們成了最後一批離開青海湖飛往南方的禽類。

    成千上萬隻鳥一塊掀動翅膀,一塊翺翔,一塊大叫,就在人們目迎它們近來,聽着它們的叫聲越來越響亮時,舞台上的宣傳科女幹事沖着麥克風叫喊:“請大家注意!”一面向剛開始講話的勞改局領導抱歉地嗲笑。

    台下沒人理她,都覺得目睹了一個千年難逢的景觀。

    當大鳥們飛到了頭頂,風向都變了,零星的羽毛像零星雪花一樣揚灑。

    人們感到一種從來沒有感到的震懾,連正要發言的勞改局領導、行政十三級的高幹都向大鳥們行注目禮。

    空氣裡有了一股生命的味道,非腥非臭,暖融融的,接着,暗色的物體從鳥陣裡降落,砸在人們的臉上頭手背上還是熱乎乎的,如同剛降了一場熱冰雹。

    人們不知道鳥把什麼降落下來,相互看着,人們終于驚呼:“鳥屎!” 鳥島的新移民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時候這個地點集體如廁,太深奧了,超出了所有人的知識和智力範圍。

    也許它們覺得飛過一片黑鴉鴉的人群時,感受到了糞土的氣息。

    連老幾都忘了自己的處境,被壯觀的排便現象震蒙了。

    他在青海湖邊生活十幾年,鳥島上的居民族類基本都認識,從來沒有遇到這種奇觀。

    鳥們方便完了,呱呱呱地唱着遠去,東北風和勞改局長的報告又回來了。

     老幾還在看遠去的鳥陣――它們現在像一片灰黑的飛翔的巨大房頂,從他們頭上掀掉,刹那間已經到了天的那一頭。

    當他還在玩味這是什麼象征的時候,他漸漸聽到其他老犯人的紛紛議論。

     “……今天?!” “今天就釋放!” “那……住哪兒呢?!” “就是啊!誰給我們開飯呢?!” 老幾的注意力完全回來了。

    台上的領導在用這些老犯人的例子給所有犯人上課,說這是中央領導的關懷,特赦從現在開始,頭一批得到赦免的是這二十多個“鎮反”和“肅反”進來的老先生。

    老幾想“老先生”是什麼社會面目?人民中的成員?好人民還是壞人民? 帶隊來的葉幹事輕聲喊着操令,帶着老先生們(不再是老犯人了)排兩列隊伍走上舞台。

    老幾走在第一排中間,“立定”之後他發現自己兩側都是比自己矮的人,他成了金字塔的塔尖。

    老幾感到很不自在,甚至羞辱。

    勞改
0.0827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