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歐米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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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我是他唯一的出版人、讀者、評論家。

     九點鐘吹燈,存了私貨的人開始在黑暗裡加餐。

    開了田鼠倉房的人抓出一小撮一小撮的青稞,扔在嘴裡用唾液浸泡,用槽牙尖一點點地碾,嘴便是微型磨坊,脫粒去麸磨面合成一個工序,再用舌尖把碾出的面漿清掃出來,積累成一小股,送進食道。

    有個走運的人在工地邊緣撿到了狼吃剩的兔子頭,腦殼裡的腦漿還半滿,這就用得上那些從來不修剪的小指甲了,用它将半凝固的兔腦一點點挑出,合着甲縫裡的泥垢填進嘴裡,吃得精細優雅。

    落霞 适應了黑暗之後,能看見通鋪上一排腦袋。

    腦袋們輕微地動着。

    那些貌似靜止的腦袋裡面恰恰在大動,翻騰的腦漿子拍擊着腦殼,把念頭撒入長夜。

    滿屋子都是這些腦袋放出的念頭。

    念頭在黑暗中熟門熟路地找到了别人私藏的食物。

    每一份念頭都是一個獵手,他人的私藏都是獵物。

     梁葫蘆可以把某人藏在褲裆裡的紅薯幹獵到手。

     一個個幽魂似的念頭在空中互不相擾,漸漸落向别人的口袋或箱子,鑽過紮着死扣的口端或鎖頭,糾纏在半塊饅頭或一個土豆或一根羊腿骨或一片褪了毛烤脆了的羊皮上。

    念頭漸漸向老幾的布口袋雲集,估摸那口袋裡的東西能換多少炒青稞粒兒,或者換幾片羊皮脆片,或者多少口煙。

    十多份念頭總是和那一瓶進口牙疼粉纏得難舍難分,因為牙疼是此地人們都要過的大刑。

    對于死緩犯來說,較之未來那一顆斃命的子彈,牙疼是不時重複的零刮。

    這種零刮幾乎在大荒草漠上實行了平等:管教幹部們以及他們的老婆們也會不時受到它的非人折磨。

    搬進草窯洞号子才一年多,幹打壘土牆上處處淺坑,都是人們在牙疼時腦袋抵出來的。

    此刻十個腦袋裡放出的念頭都圍在牙疼粉的褐色玻璃瓶周圍,膜拜一般打量着瓶子上磨損的洋文。

    那些洋文告訴你這靈丹妙藥的配方,用途,用法。

    其實老幾隻給幾個人用過他的牙疼粉,但七大隊兩千多犯人都聽說了它的靈驗,傳說就是沾在指尖上那一點點乳白粉末往某個犯牙疼的管教幹部牙花子上一按,就止住了他的驢打滾。

     布袋子裡還有些東西,念頭們轉了無數次也不知道它們的價值:一個框在微型玳瑁相框裡的全家福,一對純金袖扣,一個藍寶石領帶夾,後兩樣東西是陸焉識風流人生的最後遺迹。

    此外還有一個長紅鏽的四方小鐵盒,裡面盛着熬煉過加了點鹽和幹辣椒的羊油。

    羊油是一支派克金筆換來的。

    一個月前的禮拜天,大牆裡的操場上照例舉行兩周一次的犯人集市,梁葫蘆幫老幾用金筆換了這一盒羊油。

    冬天脂肪比糧食更能鎮住饑餓。

    老幾總是把布口袋的繩子系在手指上,誰要行竊首先要越過他連心的十指。

     門簾動了一下,跟着冰冷的風進來一個影子。

    影子在門簾内的瘟臭空氣裡靜着,靜了五秒鐘。

    陸焉識是不必去費勁辨認梁葫蘆的,連他的影子都熟識。

    兩年的相處,小兇犯和他的生物化學已經融和起來。

    小兇犯的兇殘在陸焉識這裡起了奇妙的化學變化,他能在他的兇殘裡辨認出懦弱、依人、甚至對父愛的隐秘渴望。

    梁葫蘆的黑影子湊上來時,幾乎帶有種骨肉的親昵。

    犯人是不許串門的,尤其在熄燈後,但梁葫蘆例外。

    仗着他的葫蘆頭兩年後注定要給一顆子彈開瓢,小兇犯便有了特權似的,什麼都自行例外,想做什麼做什麼,誰也沒法殺他兩次。

    大牆崗樓裡的解放軍不看梁葫蘆的份上,而是看他注定挨槍子的份上,和他拍肩打背,跟他互換親熱髒話,吃他偷來的炒青稞粒,容忍他的輕微犯規。

    小兇犯的犯規中包括他時不時到老幾被窩裡擠一夜。

     梁葫蘆順着老幾瘦長的四肢形成的拱形躺下去,強行進入老幾瘦骨嶙峋的擁抱。

    被窩裡頓時增添了一份體溫和體臭。

     “老幾,出事了。

    ”梁葫蘆帶早期牙病氣味的話進入了老幾耳朵。

    這個地方的水土很可疑,讓十六歲的少年也開始得牙病。

     老幾的呼吸輕了,表示他在聆聽。

    葫蘆把帶牙病氣味的事件告訴了他。

    三中隊的177号今天逃跑,迷路迷進了三十多公裡外的核基地,被抓住馬上咬出老幾來,說他的逃跑路線是老幾給策劃的。

     老幾聽到這裡一抖。

    梁葫蘆立刻駁回老幾的申辯。

     “别賴——你告訴他核基地附近有拉糧的卡車。

    ……177就是想扒車。

    腿子壓得稀巴爛。

    ” 老幾心想,那是一年前在中隊長家給他孩子補課的時候,中隊長說的。

    中隊長已經升官了,調進了西甯。

     “177腿子要是不壓爛,那坯子可就跑成了。

    ” 過了三四分鐘,梁葫蘆把嘴唇直接擱在老幾耳朵眼上,熱氣馬上濡濕了老幾這幾年豐厚起來的耳毛。

     “你跑不跑?” 老幾趕緊搖頭。

    他要跑也不會告訴梁葫蘆。

    他隻操心去場部禮堂,看銀幕上的女兒,其他的都不是事情,都輪不到他操心。

     “不跑他們會給你加刑。

    ” 老幾現在是“無期”,他覺得這是最讨厭的一種刑期,加或減都比它好。

     “老幾,你要跑帶上我。

    ” 梁葫蘆這句話讓老幾心裡熱一下。

    葫蘆還是個孩子。

    孩子的本性就是尋找溫情,然後投身進去。

    沒有溫情就找代用品,找貌似溫情的東西。

    老幾的沉默和文弱給他當成了溫情代用品,一廂情願地投身進來。

    他們一老一小絕不平等地交往了兩年。

    男孩不知道,他在老幾心目中跟其他人類渣滓沒任何區别。

    假如明天就把他梁葫蘆拉出去執行槍斃,老幾都不會神傷多久。

    小兇犯公開描述過砍刀剁進人肉的悶響,還有刀刃碰到骨頭的震撼,那酥麻順着掌心往腦子裡去,往髒腑裡去,越是酥麻越是止不住砍刀,一直剁到寡婦母親和她偷的漢子都零碎了。

    僅僅因為寡婦母親給了姘頭一個白面馍馍,而那個白面馍馍原來可以被掰成五瓣兒,分給葫蘆和三個弟弟妹妹。

     “聽見沒?你要敢單獨跑,不叫上我,老子……” 梁葫蘆沒有吐出具體的報複措施。

    他正要從老幾被窩裡鑽出去,233号起來了。

    233号是僞軍營長,此刻拖着碗口粗的腫腿,把自己腫泡泡的身體拖到門口,将草門簾掀出一道一指寬的縫,人在室内,器官在室外地開始解手。

     梁葫蘆叫起來:“還走不走人了?叫人趟你的尿走路呢?!” “你不會等一會兒,等尿凍上冰再走?”僞營長說。

     梁葫蘆回一句:“咋不凍掉你那驢鞭子?” 睡在最裡面的一貫道煩了,翻個身說:“我要不嫌費事,你葫蘆的嫩鞭子今晚非讓我炖了不可。

    ” “可不咋的?就算他一身壞肉,鞭子是好東西,營養豐富。

    這不咱正缺着營養呢嗎?” 僞營長用東北腔附和着,一面又把自己龐大的身體挪回鋪位上,褥單下的草一陣稀裡嘩啦的響。

    嚴重浮腫的人對自己的份量和動作都放棄了控制,碰什麼什麼響。

     梁葫蘆在門口說:“明天跟班長借把沖鋒槍,把你們全打成篩子,老子也還是償一條命。

    ” 第三個人也參加進來:“你不打我叫你爺。

    ” 第四個人說:“你趕緊打,啊,葫蘆,照着篩子打。

    不然兩年以後你給斃了,這屋少說有三五個人要去下你那嫩鞭子!” 一屋子由于饑餓或寒冷睡不着的人都氣息奄奄地笑開了。

    馬上有人想到笑也能耗人,便趕緊停下來。

     第二天,老幾就發現那個逃跑失敗、腿給壓成肉泥的人對他的叛賣造成了什麼後果。

     一早,半個中隊的人被趕着去水塘裡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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