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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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陸家三代女子跟兩個陌生年輕男女吃起團圓飯來。

    也許這樣的場景常常發生,這樣的晚餐是她們的幸福時光。

    丹珏沒有自己的家,那一份博士工資,跟母親賺的錢應該吃得起這種晚餐。

    他站在窗外的黑影裡,站得成了黑影的一部分。

    他和自己的家庭明處、暗處地共存,他不介意永遠就這樣參與她們的生活,暗暗地做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她們輕描淡寫地談着什麼。

    主要還是跟小姑娘談。

    恩奶和小嬢孃不時歪下頭來,盡量把臉擺得和小姑娘同一高度,跟她笑眯眯地進行孩提對話。

    擠在一桌上吃團圓飯的陌生男女也對小姑娘笑眯眯的,把臉扮成嬰兒。

    她們和這個社會是合得來的,他不無醋意地想。

    這樣和諧的三代女子,誰忍心去給她們驚吓? 陸焉識站在潮濕的寒冷中,跟他的家庭隔着一桌桌陌生人,隔着熱騰騰的點心氣味,隔着1964年1月5日的黑夜。

    他原先的計劃在陸家三代女子的晚餐畫面前顯得太怪誕太誇張了。

    在這幅圖景中跳出個他來是對她們生活的最大損害。

    假如他跟婉喻見了面,吃了西餐喝了紅酒(還要害婉喻破費),他把掏心窩的話也掏出來了,然後對婉喻說,我把我自己交給你,你就扭送我去公安局吧。

    婉喻會怎麼樣?那一出戲和眼前這個溫情平實的圖景太不沾邊了。

    再說,他把最大難題推給了婉喻,逼婉喻殘酷,而婉喻之所以成為婉喻,是她沒有一絲的殘酷。

     等陸家的三代女子走出點心店,陸焉識已經完全打消了他在木闆小旅店裡拟定的計劃。

    他跟在兩大一小的女人身影後面,聽饑餓在自己肚裡叫得如夏夜的蛤蟆争鳴。

    新的計劃還沒有産生,他希望在他暗中探親的時間裡能盡快制定出來。

     他跟着婉喻祖孫三人來到婉喻家的弄堂口,目送她們不徐不緩地走進去,再次被撇在黑影子裡。

    等她們進了弄堂,他就開始往樓上看。

    婉喻信中告訴他,房子是臨街的,所以從他站立的位置應該能看到婉喻的窗口亮燈。

    她們能在點心店和陌生人坐在一個桌吃團圓飯,他也能跟她們人鬼兩不擾地團圓。

    幾分鐘以後,三樓的一家亮燈了。

    那是帶個小陽台的屋子,燈光透出來,照着繩子上晾曬的衣服。

    他真的像進入了她們的生活,滿心的溫柔和酸楚。

    這時陽台的門開了,他看見出來的人是丹珏。

    等丹珏消失以後,陽台上晾曬的衣服也都消失了。

     我祖父陸焉識因為想穿了自己的下場而徹底灑脫起來。

    在下場到來前,他要好好跟自己的家人暗中團圓。

    第二天是禮拜天,他到達的時候,看到婉喻的陽台上已經晾曬出了洗過的被單。

    在白天能看出陽台是被延伸了的,幾根鐵杆從陽台的鐵栅欄杆支出去,又橫着牽上鐵絲,因而晾曬的被單占據的是公共領空。

    一棟樓上大部分人家都這樣拼命占領公共領空。

    這塊被單中央補了一塊别色的布,補得像是存心拼上去的圖案。

    他認識那塊拼圖的布料,就是我祖母馮婉喻在1937年夏天穿的那件白底帶淡黃雛菊的無袖旗袍。

    他呆呆地看着;婉喻靠着節儉在陸家不算厚實的家底裡一點一滴擠榨,連渣子都不肯丢棄。

     下午三四點鐘,弄堂口支起一個小吃攤,賣排骨年糕和小馄饨以及陽春面。

    人們都是買了東西帶走的,小吃攤一共就兩張折疊桌和四把折疊椅。

    他買了一碗陽春面慢慢地吃。

    吃完了他可以再來一碗陽春面。

    不要糧票的高價陽春面一角四分一碗,他口袋裡的錢夠他吃一陣,夠他把這把椅子坐穩。

    一碗陽春面剛吃幾口,出情況了。

    從對面的弄堂口走出他的孫女,牽着她手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男子的身後,跟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以一種垂頭喪氣的步态走路。

    男子文弱白皙,謹小慎微的眼睛躲在玳瑁框眼鏡後面。

    一個非常常見的南方男人。

    陸焉識給一口不知什麼時候吞下去的陽春面噎住,眼睛暴突地看着越走越近、朝自己走來的兒子馮子烨。

    1951年陸焉識被捕之前,兒子還是大學生,沒有那麼文弱白皙。

    馮子烨走到了馬路這邊,也是用嬰兒腔調跟女兒說話,一點也沒來留神這個吃陽春面的老頭。

    父親和兒子以及孫子孫女兒隻有一步之隔,老頭把臉轉開。

     他們從小吃攤旁邊走過,很快在陸焉識視野裡成了背影。

    不知聽到什麼聲音,三個人一塊擡頭向馬路對面的樓上看去。

    陸焉識也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婉喻站在陽台上正跟他們揮手。

    白天的光亮暗淡了,婉喻穿了一件淺色的毛線馬甲在昏暗裡浮現出來。

    隔着一條馬路,陸焉識的眼睛貪婪地從這幅畫面裡汲取,為記憶汲取,向着靈魂的方向汲取。

     他坐在那裡,面前一碗涼了的陽春面,湯面上漂的豬油珠子正在1964年1月的冷空氣裡凝結。

    他咬緊松動的、常常給他病痛的牙齒,要自己不流淚。

    他跟自己家庭所有的成員都見了面,分享了他們的禮拜天,他還有什麼想不通?想通了就一通百通,就是他挨了最終的一槍,那個非物質的陸焉識照樣可以分享他們的日子,所以他活着死了差不多。

     陸焉識是在西甯自首的。

    警察的铐子上來時,他想到這輩子也許沒有機會跟婉喻談那個叫韓念痕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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