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探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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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思鄉,以舌頭回家,回到他們恩娘還活着的日子裡。

    在沒有自由的監号裡想曾經的“沒自由”,才意識到那“沒自由”是多麼自由。

     婉喻來探監的時候總是穿戴講究,臉上撲着薄薄的粉脂。

    大概還是早年買的可迪牌香粉。

    她比過去略微胖了一點,身體把舊衣服撐滿了。

    他偶爾問到家裡的收支,她總說蠻好。

    有一次她還嬌嗔了一下:“好像你對柴米價錢感興趣一樣!”她說現在日子好過多了,又不是金圓券的時候,有錢大家也要做強盜,整天在外面拼搶着買米買面。

    蛋炒飯不再像解放前了,解放前那叫飯炒蛋。

    女人洗頭發用兩個雞蛋清也用得起! 兩人平淡家常地隻講孩子們的事。

    有一次,講着講着,一隻肥大的虱子膽大包天地從焉識的領口爬出來,爬到喉嚨和胸口相接的一帶,婉喻随便一伸手,就像替孩子揩掉鼻涕疙疤似的,食指尖将它一揩,一摳,合在拇指上,再一碾,又在桌肚下一抹。

    動作流暢得沒讓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尴尬,也沒讓嘴裡的話斷線。

    于是,不用焉識介紹監獄的環境和衛生,婉喻對什麼都有數了。

    再來探監,她帶了兩瓶萬金油,眼睛看一眼焉識,不好意思地一笑,似乎沒有把生白虱這樣重要的監獄生活内容考慮到,是她的不周。

     婉喻的探監日子,成了焉識四季交替的臨界點。

    春夏之交,婉喻帶來筍豆、糟魚;夏秋更疊,鹹鴨蛋、腌鴨肫、燒酒醉蝦;秋去冬來,椒鹽豬油渣,油浸蟹黃蟹肉;來年開春,腌了一冬的豬後腿、風雞風鵝、鹹黃魚都讓婉喻裝在罐子裡,瓶子裡,盒子裡帶來了……焉識拎着這些沉甸甸的食物往監号走,心裡總是奇怪,來的一路幾百公裡,婉喻是如何三頭六臂地把東西搬運過來的?那手提肩扛的,拖泥帶水的長途征程怎麼會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狼狽的痕迹?在會見室一坐,還是那個潔淨透亮的婉喻,一臉的識相,對自己微微的寡趣乏味泰然坦蕩,自知是改進不了的,但是沒關系,你給她多少關注,她就要多少。

     1957年秋天,婉喻走了之後,監獄幹部通知監獄工廠停工,全天打掃衛生。

    這場衛生一打掃就打掃了七天,監号裡糞桶都刮薄了。

    每當這樣瘋狂大掃除,犯人們就知道會有重要人物來參觀監獄。

    這次不同,大掃除結束,看守和輕刑犯組織了一個清查隊,來到每一個監号,把犯人們的私人食品都搜剿了,當作垃圾處理。

    婉喻親手剝出的蟹肉蟹黃,也成了垃圾,被他們從罐子裡倒出來,倒入兩人合擡的大鐵皮垃圾桶。

    婉喻的十根手指尖都被蟹蜇爛了,皮膚被微鹹的汁水腌泡得死白而多皺。

    每一個蟹爪尖,無論怎樣難摳嗤的犄角旮旯,婉喻都不放過,不舍得浪費一絲一毫的蟹肉……焉識的眼睛跟着垃圾桶往監号門口走。

    擡垃圾桶的是兩個輕刑犯,他們已經走到了監号門口,就要拉開鐵門出去。

    焉識一下子蹿起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那樣一蹿。

    他撲在鐵皮桶上,伸出的雙手從垃圾桶裡撈起一大捧蟹油蟹黃,和着爛蘋果爛柿子塞進嘴裡。

     一個叫張粹生的獄友死死抱住清理“垃圾”的輕刑犯,讓他多吃了兩口,因為張粹生知道為了剝出這些蟹黃,他妻子會付出多大代價。

     1958年10月1日,婉喻按時來看望他,似乎知道上一次帶來的蟹黃蟹肉都做了垃圾,這次更加變本加厲,帶了更大的一罐。

    他下意識就去看她的手指甲,它們都秃秃的,在剝蟹剝劈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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