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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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樓下馄饨攤子上買小馄饨回來請客。

    在焉識的小屋聽起來,樓上充滿世俗的溫暖和歡樂。

     這天一個學生對陸教授解釋的一個英文詞彙提出了疑問,說字典上不是那麼解釋的。

    那個詞是“Laziness”,學生指着漢英字典上的解釋:“不勞而獲的人的特性。

    比如地主,資本家……”下面緊接着的一個詞是“lazybones”,其中一條解釋為:“比如,地主周扒皮污蔑長工為lazybones……” 焉識把那本嶄新的字典“唰”的一下扔了出去。

    然後他指着砸在地闆上的字典對那個學生說:“不準用它,它要誤人子弟的。

    ” 學生們說學校的英文老師都用這個字典。

     焉識告訴他們:“那些老師就是被這種亂七八糟的概念誤了的子弟!現在他們會什麼?會的就是誤人子弟!” 不久另一個學生碰到另一個詞“Revolution”。

    焉識看到字典上拿毛主席語錄來定義:“……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 “革命怎麼就不能文質彬彬呢?繡花也可以革命啊!”焉識跟學生們吵架一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本字典。

    這本字典跟上回那個學生的一模一樣,也是一樣地嶄新。

    他想起來了,出版這本字典的出版社就是聘請他當主編的那家,@文·人·書·屋@并且讓他編的就是這本字典。

    看來把這份榮譽謙讓給他的美國老學弟夠奸猾的,預見到在編此類字典時會碰上這樣的定義争端。

     他說:“革命就非要暴力?” 當時的三個學生都說,這是毛主席說的呀。

     “毛主席又不是英文專家!”焉識說。

     這個歲數的孩子對毛主席是隔代認識,隔代感情,所以陸教授這麼吼叫他們也無所謂。

    但他兒子馮子烨吓壞了。

    子烨那天正好來做客,跟愛月拎着老大房的腐乳排骨準備參加劉亮父母舉辦的家宴。

    他們上樓到妹妹丹珏的房間必然要經過焉識的小屋,正好碰上焉識在跟小學生發大教授脾氣,說毛主席不是專家。

    夫妻倆立刻對了個恐懼的眼神,都側耳偏臉地站在那扇虛掩的門邊竊聽。

    兩人越聽越恐懼,這個前無期徒刑犯的父親居然說:“要學英文,就按英國人美國人的學法來,英國美國沒有毛主席!” 那天的家宴子烨和愛月都沒有吃好。

    等到劉亮和三個孩子以及劉家老兩口告辭之後,子烨來到父親的小屋,一進門就說:“時候又要到了。

    ” 焉識不明白兒子的“時候”指的是什麼時候。

     “把你捉去的時候又要到了。

    ”兒子說。

    他并不惱怒,口氣裡有一種先哲的沉穩。

    “要我們陪你倒黴的時候又要到了。

    ” 焉識還是不明白兒子在指什麼。

    兒子便告訴父親,偷聽的幸虧是他,要是劉亮的父母,人家肯定不敢娶馮丹珏做兒媳,任憑馮丹珏是多了不起的馮教授、馮主任、馮編委。

     父親便問兒子究竟偷聽到什麼了。

     “你瘋了?!怎麼敢說那麼反動的話?!毛主席是可以随便評頭論足的嗎?英國美國沒有毛主席,什麼意思?英國美國沒有毛主席,所以發達,賺鈔票容易,上海人現在都想去,人家聽起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焉識否認他那句話有那麼深廣的意義,不過是就事論事。

     “中國就沒有就事論事的事情!目不識丁的掏糞的人,都曉得一句話不在表面上說什麼,要看字面之下說的是什麼。

    連煙紙店營業員都曉得看報紙要看詞下之意,弦外之音,看幾行字就曉得中央又把誰弄下去了,又要把誰弄上來了。

    我以為你勞改幾十年,起碼長了這點學問,現在看看,你是白白勞改了!” 子烨這樣大聲地“子教三娘”,把丹珏和學鋒驚動了,都從樓上跑下來。

     “你瘋了?!這樣跟你爹說話,淮海路上的人都聽見了!”丹珏說。

     “他才是真的發瘋了,跟小孩子胡說八道,說毛主席不是英文專家……”子烨說。

     “本來毛主席就不是英文專家嘛。

    ”學鋒說。

    不過學鋒隻敢用英文說這句話。

     學鋒的父親沒有聽懂這句英文,所以沒有像慣常那樣請她閉嘴。

    子烨跟丹珏重複焉識對孩子們說的話,并且加上自己對那些話的潛台詞的注釋。

    丹珏陰沉沉地聽着,既不贊同哥哥,也不袒護父親。

     “你講這種話的時候,最好結巴一點!一個句子結巴幾次,看看苗頭,該不該把這句話講完,也好給你自己留點餘地。

    ”子烨接着對父親說。

    “你呢?講得流利得要命!想打斷你都打斷不了!平時你為什麼常常口吃呢?搞不清你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 焉識看着兒子。

    他一點也不怪罪子烨。

    幾十年前他陸焉識以流利的口舌為自己辯護,申斥政府随便給他加刑,并讓政府的代表人在加刑後的宣判書上簽名,确保以後不得再次加刑。

    就是這樣邏輯而雄辯的口舌招緻了他的死刑。

    死刑導緻婉喻東典西當地為他求情,終于求到無期,而無期卻招緻了子烨的緻命失戀――咪咪的離去在他心上留了個永遠填不上的大洞。

    無期還招緻了丹珏的女光棍命運,人到中年,還得沾劉亮胸無大志的光享點民間幸福。

     焉識說子烨說的都是道理,他不過是一時光火,忘乎所以了。

    自此之後,一定會吃一塹長一智。

     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下午都有兩批學生來上課。

    焉識打掃了房間,拖了地闆,洗完浴缸裡泡的衣服和床單,在桌上放了一本舊貨店買來的民國三十年商務印書館出的英漢大字典,然後坐在窗子前面,等着學生們的到來。

    他雖然嚴厲,這些九歲十歲的學生們還是買他賬的。

    這些孩子跟子烨那一輩人不一樣,心目中的英雄偶像變換過了,像陸老教授這樣二十歲考上博士獎學金出國留學、會四種外語的人比較接近他們的偶像标準。

     焉識看看表,過了開課時間已經半小時。

    學生們全都逃課了。

    等到十一點鐘,第二批學生也該來了,但也都沒有來。

    此刻他聽見二樓的房間裡傳來電視機聲響:丹珏起來了。

    禮拜天上午馮丹珏是專門用來睡懶覺的,誰都不可以打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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