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恩娘

關燈
有幾個十六歲的學生給先生保送去讀大學的?馮小姐便做出第一回聽到這些奇聞一樣,一會一個五體投地的“哦!”焉識想,自己四年前留下的是個孤苦繼母,現在一看,留住的竟是個滿嘴花妙的媒婆。

     “這個人會讀書吧?”恩娘以拉皮條的眼神斜睨焉識,“腦子就是一部印刷機器,讀進去就給他印下來了!”二十八歲的繼母在十八歲的繼子太陽穴上一點,用那根疼不是、愛不是的蘭花食指。

    “喏,大學四年的功課,他兩年就讀完了!” “馮小姐……”焉識站起來。

    硬脫身也要脫。

     “叫阿妮頭好了!算起來也是你的表妹,以後就更親了!” 見焉識站起來,馮婉喻也跟着欠身,欠到一半又坐回椅子上。

    小解放腳又被老解放腳踩一下,踩回去了。

    恩娘的手上來了,溫濕地擱在焉識的手背上。

     “……哪裡去啊?學校今天放假了,恩娘知道。

    沒有書要讀了。

    坐一息,陪陪恩娘。

    ” 硬脫身也脫不了。

    他又坐回去。

    空氣的氣味很糟,雨前的悶熱在廚房和廁所的下水道裡發酵,起泡。

    也在他的血管裡起泡,從内裡漚着他的全身。

     “不曉得焉識阿哥有沒有書推薦給我讀?”阿妮頭問。

     焉識這時的臉冷下來,美男子也可以拿出醜臉的。

    他感覺五官變得僵硬笨拙,一個笑容都要把在場的三個人累死。

    兩雙解放腳在桌子下緊急切磋,恩娘開口了。

    一開口便是另一個恩娘,孤兒寡母的恩娘。

    她說焉識從小就跟恩娘我許下願的,長大賺了鈔票要待恩娘好;焉識那辰光就知道他不待恩娘好,世界上就沒人待恩娘好了。

    為焉識這句話恩娘我哭了多少夜啊?苦了多少年啊?恩娘我知道會苦出頭來的。

    恩娘我拿回扇面來畫,拿回抽紗來抽,眼睛都做瞎了,不然哪裡還用得起冰箱啊?用得起裡面也不會有貨色的,大概就冰得起兩條黃魚,一隻西瓜。

     恩娘這些年在辛辛苦苦地在為你暗中築債台呢!她不經過你的同意就讓你賒賬花費她的溫愛,悄悄把她對你的一份份好都加在你賬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讓你欠了她天大的情份。

    一百分的關懷,在她這裡非得給出一百二十分,那份外的二十分她讓你永遠還不清。

    焉識現在明白,她是要讨還她的債務的,并且要你拿出你無法拿出的東西抵債。

     “嗯?推薦書啊?”焉識無力地坐回凳子。

    “哦……我最近都是讀英文書。

    ” “焉識阿哥讀英文書啊?” “啊。

    ” “哦。

    ” “……” “國文書都不讀了?” “對的。

    ……打算考官費留學,去美國。

    ” 恩娘一下子擡起頭。

     讓你讨要債務!他端起玻璃杯,仰頭喝着漸漸溫熱的冰鎮酸梅湯。

    馮儀芳在玻璃杯子底的那邊,畸形的一張臉,從來不用水洗、小半生都用篦子清理的濃密頭發被刨花油刷成了一片黑漆。

    三個人沒有一點聲音地坐着。

    焉識一陣悲憐:一個男人要折磨女人,擺布女人多容易啊。

    父親給自己娶了個花季女子來填房,根本上已經擺布了她。

    八個月後他又那麼一蹬腿一撒手,這個女子就被他擺布廢了。

    馮儀芳好好的人不做來做媒婆,是不得已的,僅僅想少受一點擺布。

    他年輕的繼母好可憐。

    女人都好可憐。

    女人的可憐讓他這樣的男子沒出息,為她們常年神傷,隻要她們需要,他就把自己的前程、幸福、自由拱手交出,供她們去消耗、糟蹋。

    對他自己的祖母、母親,焉識是這樣一個沒出息的男子,對不幸的娘姨們,焉識也是這樣一個男子,何況對他年輕無助的寡婦繼母。

     當天晚上,他站在街口,看着陸家的黃包車載着馮婉喻往綠樹盡處走,看着黃銅車燈晃蕩着遠去,他想,女人因為可憐,什麼惡毒事都做得出,包括掐滅一個男人一生僅有的一次愛情機會。

    馮儀芳要用馮婉喻來掐滅焉識前方未知的愛情。

    但她們是可憐的,因此随她們去惡毒吧。

     焉識回到客廳時,恩娘在獨自推牌九。

    她聽見他的腳步,肩膀架在空中,兩手懸起,似乎在等他過去才敢動下一張牌。

    似乎他是個令人聞聲屏息的獨裁家長。

    似乎自祖母去世後這個家是他當而不是她馮儀芳當的。

    她真是可憐啊。

    這麼可憐還要裝可憐。

     “恩娘,我上樓去了。

    ” 恩娘懸空的手慢慢掉下來,肩膀垮得沒了骨頭似的。

    接着還有什麼呢?就是哭。

    恩娘的臉空着,兩眼空着,任淚珠往骨牌上砸。

    就像四年前要退她回娘家那樣,哭得那麼楚楚可憐。

    他覺得她可憐得動人極了,他看入迷了。

     第二天早上,恩娘不起床,傳話叫焉識和弟弟不必等她吃早飯,也不必等她吃午飯,更不必等她吃晚飯。

    老少兩個娘姨進出無聲,伸頭縮腦,把焉識往恩娘的卧室推推,焉識歎出一口老人的長氣。

    晚飯前,弟兄倆走進恩娘房裡。

     “那麼……不去了。

    ”焉識說。

     馮儀芳把披着長發的臉轉過來。

    将近一天一夜,其實娘兒倆的對話一直在心裡連續,那關于留學與否的讨論一直沒斷,無聲的争執一個回合來,一個回合去,都在心裡,因此此刻焉識猛一張嘴,說出的話在弟弟聽是缺乏上下文的,在恩娘這裡,卻正好對接。

     恩娘一動沒動,但是活過來了。

     “去還是要去的。

    留學是好事體。

    婉喻也會高興的。

    ” 看看,來了吧?焉識看着自己一句話救活的繼母,想着下一句話别又殺了她。

    他接下去說恩娘你一個人擔一個家,擔四五年不是容易事,書不讀了就能早一天賺鈔票,那我就可以跟恩娘你一塊來擔當了。

     “留學是要去的。

    ” “不去了。

    ” “去吧。

    ” 兩人都把自己渴望的東西拼命往外推,違着心願地客套。

    十四歲的弟弟覺得這事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也沒有一點意思,一會兒立正一會兒稍息,幾秒鐘換個姿勢。

     “恩娘說,去。

    ”馮儀芳闆上
0.11235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