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恩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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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頭發的藤蘿抖動起來,一串竊笑在絲綢襯衫脊背上起着波紋。

    問答再繼續:來美國多久了?……有中國茶喝嗎?……不是存心冒犯啊,中國茶的味道比較可怕…… 這就到了望達忍無可忍的時候。

    她朝那個中年女旁聽生轉過臉,看了她一眼,非常俏皮、刻薄的一眼。

     “為什麼可怕呢?”望達問道。

     “你喝過麼?”中年旁聽生反問。

     望達搖搖頭。

    焉識看清她是個短脖子女孩子,發育過剩,一張如畫的臉容,大黑眼睛裡有一道好景色。

    這樣的女孩在他們自己人中是不會被當作美人的,但在他這裡,種族好奇心救了她,使他把她當美人看。

    望達把臉轉過來可不是真想看那位中年旁聽生,這是望達後來告訴焉識的。

    聽見焉識的劍橋口音,她就一直在想象他的模樣:他聽上去成熟練達,形象不錯。

    實際上呢?成熟嗎?練達嗎?形象呢?這也是多日後倆人熟起來焉識才問的。

     跟望達分手的時候,傍晚将臨。

    華盛頓喬治城的夏天傍晚多情得很,能讓無情的人動情,何況一對動了情的男女。

    他問以後怎樣聯系。

    她說不聯系,再來一次邂逅他們就該認真把交往進行下去。

     下一次邂逅發生在十多天後。

    她的笑容是告訴焉識,她懷疑這是真的邂逅:好好地走在馬路上,一轉臉,焉識就在馬路對過。

    焉識明白,她原諒了自己的甜蜜暗算。

    焉識三兩步跑過馬路,青天白日,讓路上人看他這個中國佬毫不含蓄,毫不“中國”。

    就在這次望達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了焉識。

    因為他知道沒有共同的未來等在望達和自己的前面,他反而天真無畏,珍愛兩人相聚的每一天。

    相聚一天,他就優美奢華地好好地葬送那一天。

     陸焉識沒有覺得自己瞞了她什麼。

    對自己其實是有婦之夫這一點,他對她一點歉意都沒有,心從來不虛。

    那個跟馮婉喻結婚的是另一個陸焉識,沒有自由,不配享受戀愛,正因為此他才逃亡萬裡。

    他眼下的自由可供他三生開銷,可以容他跳上演講台,替中國替美國替全世界出謀劃策,可以容他一夜花掉一個月的工資,另外二十九天做癟三,領教堂賒放的面包、起司。

     有一次,從國内來了個教育部副部長,姓淩,國内國外一提淩博士,人們就會想到報紙上雜志上見到的這個面貌清淡,身材病弱的中年男人。

    淩博士是耶魯碩士,普林斯頓博士,多年前就回國報效家國了。

    他巡遊歐美是為了重拟出國留學的考題。

    辦學為業的焉識的父親和淩博士打過交道,因此焉識代表過世的爹爹邀請淩博士晚餐。

    淩博士說假如能來上一大碗寬湯的溫州馄饨就好了,所以焉識請望達往意大利馄饨裡填塞中國餡兒,再用一隻整雞,半斤弗吉尼亞火腿煨湯,權充“溫州馄饨”。

    淩博士吃得很美,說那碗馄饨是他巡遊三個多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這話不是恭維焉識,而是恭維望達。

    他向焉識做出打聽的眼色:你和她這是有那麼個意思吧? 淩博士離開美國的時候,問了焉識畢業回國的打算。

    焉識告訴他,不打算回國了。

     焉識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回答大為驚訝。

    這個念頭埋伏得真好,連他自己都被瞞過去了,瞞了那麼久。

     淩博士同情地笑笑。

    他同情熱戀中的焉識。

    他明白焉識想叛逃家室和中國大部分男人的生活格局。

    在此之前焉識跟淩博士談過幾句私房話,說到自己年輕的繼母和她拉來做自己兒媳婦的馮婉喻。

    淩博士不做發言,卻說起他自己來。

    十多年前,他的留學時代也是浪漫的,幾乎跟家裡定了親的女人退親。

    後來呢?後來嘛,人成熟了,也就想開了,還是規規矩矩回去結婚。

     焉識不知道淩博士講他自己的故事是為了勸導他,還是警醒他:别學十多年前的淩某,讓機會作廢;機會、勇氣、動機合而為一的時刻不多,它們的合一隻能有賴于人的不成熟。

    二十二歲的焉識,正處在讓淩博士羨慕的不成熟期。

     淩博士離開後的一年,焉識發現,望達對外人介紹,隻說他是她的中國同學。

     望達的含糊其辭是一個無形的大口袋,把身高一米八二的中國情人藏在裡面,随身帶,但羞于正式出示。

    他不再天真無畏,怕一場終将發生的傷痛随時到來。

    他開始對望達不忠;沒有望達的時候,他也不閑着,暗暗給自己建立了紅粉預備役。

    有一天,他和望達在路上散步,望達突然丢下他往前走去。

    兩分鐘後她告訴他,剛才一個鄰居出現在馬路那邊,所以不得不丢下他。

    他意識到,他必須采取主動,來導緻終極疼痛的發作。

    下一天他告訴望達,他必須離開她。

    望達要他供出分手的原因,他招供了。

    他說自己是娶了親的人,雖然和中國妻子尚沒有床笫關系,但他一旦回中國,就是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望達發了一場脾氣,罵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便離開了他。

    焉識頭一次明白人的心靈原來有神經,真的會疼。

    不管怎樣,在和望達戀愛的一年裡,兩人一同葬送了他們的初·夜。

     十多天後,一個消瘦的望達回來了。

    望達意識到,這個拿不出手的中國情人從名分上從來沒有屬于過她,這一點刺激了她的意大利好勝心。

    他越不屬于她,她越要他。

    按說他可以跟她私奔天涯:她叔叔的木材生意在加拿大,那裡人人可以做哥倫布,發現自己的新大陸。

    那是個連囚徒都可以改寫罪惡曆史的好地方,也是個随便什麼種族的人結合都能得到祝福的好地方。

     二十三歲的焉識在這一瞬間對自己有了一番重大發現:即便他未婚,他也不會和眼前的意大利姑娘結婚。

    即便把馮婉喻和銷魂攝魄的望達并列,讓他挑一個做妻子,他仍會毫不猶豫地挑馮婉喻。

    因為望達不是楚楚可憐的女人。

    你看望達為你為她自己謀劃得多麼頭頭是道?她從來就不知道“可憐”為何物。

    原來他陸焉識可以把激情,把詩意,把頭暈目眩的擁抱和親吻給望達這樣的女子,而必須把他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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