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馮婉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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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焉識也不拿做丈夫當真。

     他在第二天去了沙利文買了一塊奶油蛋糕,又去了一家首飾行,買了一對珍珠耳環。

    珍珠不知真假,但樣式是适合婉喻的。

    其實适合不适合他也無所謂,主要是對自己的毀諾和失禮做一點彌補。

     晚餐桌上,他把蛋糕切開,又把小盒子打開,讓婉喻看看是否喜歡這副耳環。

     “哦喲,倒是有心的!阿妮頭那條淡粉紅旗袍就缺一對白珠珠配呢!”恩娘說。

     他聽出恩娘的痛苦和寂寞。

    那是多少溫愛也填不滿的寂寞。

    寂寞和痛苦在恩娘這裡從來都會變成别的東西,變成刁鑽,刻薄,變成此刻這樣的酸溜溜。

     婉喻的眼神打了一道閃電。

    焉識再次發現婉喻可以如此美豔,有着如此豔情的眼神。

    她在感激他所給予的,同時提醒他,他們要為此吃苦了。

    但她是情願吃這份苦的,這份苦她是吃不夠的。

     果然,接下去的日子,兩人開始吃苦。

    婉喻出門給孩子買奶糕或者買絨線,回到家恩娘便會說,小夫妻喝杯咖啡,不要匆匆忙忙的嘛,家裡又沒有人讓你們牽記。

    婉喻不辯争還好,一旦叫屈說沒有啊,哪裡會去喝咖啡呢!恩娘會笑笑,你急她不急,說喝也沒關系啊,又不是跟陌生男人喝。

    婉喻假如來一句:真的沒有喝呀!恩娘笑得會更大度:哦呦,還難為情啊?小夫妻親熱,恩娘隻有高興喽。

    婉喻若還有話回嘴,恩娘就會不高興了,說怕什麼呀?怕恩娘跟了你們去軋鬧猛呀?我還沒有那麼賤吧?婉喻到這時簡直要給恩娘磕頭搗蒜了,而恩娘還會乘勝追擊:你們兩口子何必呢?這樣把我當瘟神躲避!放心,将來我就是病得不好動了,也不會麻煩你們的,爬也要爬出去,尋個清淨地方去死的! 焉識偶然跟婉喻在客廳裡碰上,恩娘就會故作驚慌地趕緊從牌九桌前站起,一面滿嘴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馬上就走,一輩子頂怕自己不識相,還是不大識相! 焉識在圖書館和咖啡館裡泡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完成了一篇篇學術文章和消閑随筆,但發現刊登文章也不再是樂事。

    就連最純粹的學術文章刊登之後也會引起這一派那一派的争執,他總是不知道自己怎樣就進了圈套,糊裡糊塗已經在一場場文字罵架中陷得很深。

    上海天天發生文字戰争,文人們各有各的報刊雜志做陣地,你不可以在他們中間走自己的路。

    但焉識還是盡量走自己的路。

    家裡他是沒有自由的。

    因此他整天混在外面。

    外面他還有什麼?也就剩這點自由了。

     一天晚上他和婉喻談起這種失去自由的恐懼。

    婉喻意外地看着他。

    其實話一出口他就在心裡對自己哈哈大笑了。

    假如婉喻能夠跟得上他這種思路,就不是婉喻了,他也不會覺得她楚楚可憐,跟她結婚。

    婉喻沒說出來的話是:你不自由嗎?!你還不自由嗎?!他想,婉喻真是可憐,還不如他,他到底有過自由。

    她連他曾經那點自由都從沒擁有過。

     第二天早晨,恩娘在飯廳裡吃早飯,婉喻站在旁邊,給兩個孩子把油條剪成小塊。

    焉識走了進去。

    他向恩娘道了早安,問了睡眠,關懷了胃口,然後話鋒一轉,說很快他要出門去參加一個會議,三四天時間,恩娘一個人要保重身體。

    婉喻的剪子大張着嘴,停在手上。

    恩娘問,婉喻也去?對的,與會者的夫人都去。

    婉喻跟那些夫人說不來的!恩娘,什麼樣的夫人都有,總有婉喻說得來的。

     焉識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

    恩娘依舊吃她的泡飯、醬菜,銀筷子輕輕敲在碗邊上,碟子沿上。

    焉識和婉喻都聽着她敲。

     “正好,阿拉一家門都去!”恩娘的銀筷子敲了一會兒木魚,敲出點子來了。

    “兩個小人和我,大家一道出去玩玩,難得的!焉識是洋派人,要度蜜月的對吧?跟阿妮頭結婚辰光太緊,蜜月都沒有度。

    現在大家陪你們度!” “學校沒這筆鈔票邀請啊……” “這點鈔票恩娘還出不起?我請客。

    兩個小鬼頭的錢我來出好了。

    平常你們看恩娘精打細算,鈔票捏得老緊,省出鈔票就是在這種辰光用的呀!” 似乎是他們的車子發動了,恩娘絕望地吊在車門上。

     “外婆帶你們出去玩,跟爹爹姆媽一道去,要去嗎?”恩娘對兩個孩子說。

     恩娘在孩子們裡很得人心,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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