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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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得東搖西擺,松懈的腮幫把嘴唇帶得咧開,露出久病的牙齒。

    你要是看見我祖父年輕時的牙齒就好了!他現在就是一個監獄裡住長了的人特有的睡相。

     陸焉識是在淩晨四點鐘突然醒來的。

    這個鐘點是他上路以後根據雞鳴估摸的。

    他就是要自己這時醒來上路,在一個禮拜之内到達某個縣城。

    他在打如意算盤:先給婉喻寫封信,約婉喻出來和他會面,見面地點可以在上海和西北之間的某個小城市。

    然而他不知道婉喻一夜都沒睡,白白地躺了八小時,白白地浪費了兩粒安眠藥。

    她在黨委副書記跟她談了話以後就悄悄幹了一件事,把一份入黨申請書燒掉了。

    副書記的話讓她看到自己多麼癡心妄想,多麼剃頭挑子一頭熱。

    如果沒有焉識的事變,她還挑着一頭熱的剃頭挑子挑得渾身勁頭呢。

    焉識的事變才讓她明白她是誰,是“敵屬”。

    她忙得頭頭是道,得了許多學生家長的表揚,家長們不惜請客送禮要把孩子轉到她的班級,她便以為自己多少跟别人一樣了,擠進共和國了,原來“組織”從來沒把她正眼看待過。

    她能混到今天,是因為“組織”有個闊大無邊的胸懷。

    婉喻看着申請書上的娟秀小楷被燒得疼痛扭動,變形變色,由黑的變成了白的。

    她把字迹的骨灰倒進一個杯子,沖上水,當偏方喝了下去。

    帶焦糊味的偏方該根治她的妄想症。

     這還不完全是馮婉喻失眠的原因。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小女兒馮丹珏的婚姻。

    馮婉喻把做老小姐看得比做不成黨員更可怕。

    隻需要幾句話就能探出丹珏男友又出了狀況。

     “丹珏,這兩天見小吳了嗎?” “沒有。

    ” “沒見啊?” “太忙了。

    ” 過去那些男友也是突然就“忙”起來了。

    婉喻從來不問他倆到底是誰忙得約不了會。

    一問會怎麼樣?想聽實話還是謊話?婉喻也從來不勸丹珏,主動一點嘛,家庭條件不好,人就要低姿态一點;也不說,好了,丹珏,眼光放低一點總是找得到的。

    那她婉喻自己呢?多少年前,見過陸焉識她眼光還低得了嗎?她聽見馬路上第一班電車開過來,近了,又遠了。

    電車開過的時候,短暫地在牆壁上留下白亮的方塊。

    恩娘的照片一閃而過。

    恩娘給了婉喻許多艱難時光,但她把婉喻教成了一個巧女人,經營吃穿就像經營藝術,恩娘還教她忍、熬,讓外面人永遠沒得笑話看。

    總之,恩娘把守寡所必備的本領無意間都教給了婉喻。

    恩娘要是長壽一點,現在她可以多一份忍和熬和她做伴。

    又一班電車過去,一方方亮光裡,路邊梧桐樹枝搖晃到家裡牆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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