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穎花兒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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篷,住着一個放牧的勞改中隊,放養了兩百多頭綿羊和一百多頭牦牛。

    夏天隻有地勢高的地方草還沒被牲畜吃完,并且更幹燥,不生寄生蟲,所以放牧中隊就把帳篷紮到了山上。

    經過了大饑荒,勞改系統的領導重視起漁業和牧業來,因為教訓告訴他們,魚和肉對于赈救饑荒效果可以事半功倍。

     老幾聽鄧指在後面叫停車。

    車把式不聲響地把車停了下來。

    鄧指讓老幾跟着他下車,到山上轉轉。

    山上的草又厚又密,草尖達到鄧指的大腿。

    雲像活的一樣從天的一邊往另一邊飛,于是它們明一塊暗一塊的影子就在草地上飛跑。

    鄧指一聲不吭地往前走,總是跟老幾離開半步。

     老幾發現自己嗓子幹澀,怎麼也吞咽不下唾沫。

    他認定這座起伏不大的山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風景還不壞,隻是八方來風,草也就被吹得八方倒伏,每一倒伏,便露出莖稈很矮的野花。

    野花的顔色魔幻,一會黃色,一會紫色,一會金紅色,這取決于草往哪一邊倒伏。

    他回過頭,頭後面是東南方向,婉喻的方向。

     就在老幾辨認方向,以便中彈倒下能面朝婉喻的時候,他瞥見鄧指的手伸進舊軍裝下面。

    他的生命從現在起要以秒計算。

    鄧指似乎猶豫了,把手又拿出來。

    向老幾擡擡下巴,叫他繼續向上坡走。

    老幾的腿已經軟了,就像梁葫蘆被架起向警車去的時候那樣,腿成了抽去骨頭的肉棍子。

    山上的溫度比山下低,他的脖子和小臂上起了一片片的雞皮疙瘩。

    走到近山頂的地方,鄧指停下來。

    放牧中隊的中隊長是個姓畢的山東大漢,說話總是在努力克服山東口音,因此聽上去羞答答的,并帶一點女氣。

    鄧指的視察顯然讓他十分驚訝,從上坡跑下來迎接的時候,一跤摔倒,順坡勢滑到了鄧指面前。

     鄧指跟他握手的時候介紹老幾是場裡的大知識分子,博士級的反革命。

    他跟姓畢的中隊開玩笑,說假如畢隊長這輩子沒見識過從美國回來的、說四種外國話的博士,趁現在趕緊見識見識。

     畢隊長一聽便向老幾伸出手來。

    老幾糊塗了,心裡想畢隊長不會是要跟一個老“無期”(也許在鄧指的不成文檔案裡是個“老死緩”)握手吧?他剛剛把手伸出,但畢隊長已經收回了手,意識到這一握手還成什麼話?敵我都亂套了。

    他趕緊對鄧指說,鄧副政委晚飯不準走,就在中隊部吃,手抓肥羊肉管夠! 鄧指接受了邀請。

    畢隊長去吩咐宰羊的時候,把鄧指和老幾單獨剩在隊部帳篷裡。

    帳篷的一角放了張折疊床,一床軍被一件軍大衣疊得方正僵硬,像一摞草綠豆腐幹,一點溫暖都沒有似的。

    中央有一個方形的鐵皮爐竈,煙囪從帳篷頂伸出去,爐台上放了一把鐵皮壺,壺蓋過一兩秒鐘掀動一下,溢出一些水在爐台上發出一聲“噓”。

     鄧指讓老幾到外面去搬點牛糞餅來,氣溫猛降,必須把火燒大些。

     老幾出了帳篷,沒有找到牛糞餅的儲藏處。

    他圍着帳篷打轉,眼睛遠近地搜索。

    這是鄧指的陷阱嗎?附近明明沒有牛糞餅,可隻要老幾往遠處走一點,鄧指朝他開槍的理由馬上成立。

     老幾在帳篷外大聲報告,帳篷外沒有牛糞餅。

    鄧指在帳篷裡大聲回敬他:難道不會往遠處找找?! 看看,這就是陷阱的邊緣了。

     帳篷一共有四個小窗,兩個開在後面,兩側各開一個。

    老幾從後窗看進去,見鄧指披着軍大衣背對後窗站在那裡,兩手似乎插在腰上。

    也許一隻手摸在手槍把上。

    這是一個矮小的充滿恨的激情的鄧指。

    老幾試着往遠處走,不斷大聲彙報:還是沒找到牛糞餅。

    鄧指不再回答他。

    鄧指的槍口可以從任何一個窗口瞄準他老幾。

    因此老幾不走直線了;他開始走之字形,并且兩步一個彎腰,三步一個蹲身,裝作撿沙柳根或沙柳樹枝。

    他認為這樣會給鄧指的瞄準造成一點麻煩。

    鄧指為什麼無緣無故地帶他到山上來?并且把歐米茄一塊帶來?歐米茄是那根最終壓垮房子的稻草。

     他撿了不多的幾根沙柳枝和根子,開始慢慢往帳篷迂回。

    他瞟進帳篷側邊的窗口,看見鄧指弓着腰,似乎在翻弄什麼。

    似乎在畢隊長的行軍床周圍翻弄,似乎還揭起了褥子、被子。

    鄧指自己的手槍出了故障,在找畢隊長的手槍?老幾繼續往近處走,看清了鄧指确實在翻畢隊長的東西,現在正翻折疊辦公桌的抽屜。

     老幾沒到門口就大聲報告,鄧指整個身體一聳。

     “操,你吓死人不償命啊!”鄧指怒極的臉沖着老幾。

     老幾說自己沒有看到一塊牛糞餅,但他撿到一些沙柳枝和沙柳樹根,也許可以将就。

     畢隊長還沒有回來。

    老幾盼畢隊長盼得心跳。

    除了盼婉喻的信,畢隊長這個陌生人成了老幾此刻最迫切的一份盼望。

    因為有畢隊長在場,鄧指幹掉老幾就不那麼省事了。

    老幾發現自己還是在乎性命的,越死到臨頭越是在乎。

    越是在乎性命,他就越能夠體諒梁葫蘆死前對他的叛賣。

     “我剛才已經證實了,你說的是對的。

    它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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