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知青小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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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個犯人醫生,沒人知道溫文爾雅的老幾身染難以啟齒的沉疴。

    他所有的無眠之夜,除了盲寫給婉喻的書信體随筆,又多了一件事,就是擔憂他這樁大事情如何解決。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渾身肌肉放松了,反而來了感覺,但号子裡面十來個人隻有一個便桶,本來就不夠大家用的,老幾不忍用它解決他在夜裡發生的大事情。

    沒人願意挨着便桶睡覺,因為夜裡會被氣味和聲響弄得睡不好,老幾主動提出把自己的鋪位鋪在便桶旁邊。

    反正他本來也睡不着,再則萬一他夜裡實在憋不住,就可以就着那個便桶解決大事情。

     1974年12月初的這一夜,老幾終于忍不住了。

    他盡量輕手輕腳地起身,拿出早就搓軟了的舊報紙――報紙是經過挑選的,上面沒有領袖相片,也沒有工農兵和八個樣闆戲英雄人物的照片,并且不是重要社論。

    他跨騎在便桶上一會兒就腿酸背痛起來,因為便桶是供人小解的,高度非常尴尬,老幾的身高腿長跨騎上去,全身懸空,沒着沒落,等于是在練騎馬蹲裆功夫,渾身肌肉繃得鐵硬,包括腹肌和肛腸附近的肌肉,剛才在鋪位上的裡急後重的感覺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他隻好回到被窩裡。

    躺下不久,肚子裡的風暴又開始席卷,比上回來勢更猛。

    他再次爬起來,這回有了經驗,将棉襖披在身上,不至于再挨一次凍。

    他并不馬上跨騎到便桶上去,而是等腹腔的壓力越來越大,最後全部蘊集到出口。

    這次他的姿勢也做了調整,不是跨在桶上,而是半坐半蹲,一面勸自己要分清主次,便桶沿有多麼惡心就别去在意了;此刻“愛國衛生”是次要的,最主要是不能做1961年死于腸梗阻的徐大亨,疼得順時針、逆時針地打轉。

    ……但他風起雲湧的下腹不知怎麼又恢複了風平浪靜。

    他再次帶着懸而未決的大事情回到鋪位上。

     這一夜他不斷起來,又不斷躺回去,終于惹惱了躺在他旁邊的知識青年小邢。

     “我操你奶奶,老幾!你折騰一夜,鋪草響得吵死人,幹什麼呢?!” 知識青年的大聲斥罵把原先睡得好好的獄友也驚醒了。

    “一打三反”送來的一個貪污犯說:“老幾這麼一把歲數了,夜裡還打飛機呢?” “到珍寶島打蘇聯坦克去吧!” “參加中國高射炮部隊,支援越南去吧,老幾!”另一個犯人笑了。

     犯人們都笑了。

    1969年後來的犯人帶進來一些新詞彙,包括新的淫穢詞彙,跟國家新的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有關。

    老幾聽了這類話就像沒聽見。

    有時他确實沒有聽見,腦子裡都是自己的事:盲寫的某個句子不夠完美,換個角度造句;某一段是否需要保存或删除。

    為了把所有他盲寫的文章最後寫到紙上,他有時需要背誦那些早就定稿的文章,怕記憶萬一出故障。

    他已經到了該出各種故障的歲數了,出故障是生命最後一個成熟階段。

    就像他那一顆顆失落的牙齒,瓜熟蒂落,連血都沒有,也沒有知覺。

    不像早先那樣,一顆松動的牙齒要疼痛一個多禮拜才落,有時光是疼痛和晃蕩,就是不落下來,還得靠别人用魚網線幫他拔出牙根。

    他的牙疼粉早已用光,從七十年代初期,止牙痛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魚線拔牙。

    跟老幾一塊被車皮裝到大荒草漠上來的人差不多死光了,隻剩下五六個像老幾一樣的“無期”,都比老幾後生,個個沒了牙,開口一笑都像初生嬰兒一樣。

     知識青年此刻跟某個犯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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