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夜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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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機動監号,關押臨時犯人,等于是個犯人客棧。

    如果誰沒有随着大夥搬上五樓,他必定在夜裡被“驗明正身”。

     夜深人靜,底層的某個監号會擺出長條桌,桌後坐着公安幹部,桌面上攤着表格。

    問答開始了――“什麼名字?”“×××。

    ”“年齡?”“××。

    ”每次回答之後,幹部就在一欄裡打一個勾,證明名字、年齡、籍貫和本人對上了号,生怕明天拉上審判台的人多,加上開大會的上萬群衆進進出出,亂哄哄的會斃錯了誰。

    表格上的欄目被一個個勾畫完畢,公案幹部頭一擺,獄警就把這人押出去,找個合适地方讓他睡最後一覺。

     搬到五層樓上的重刑犯們會在第二天早晨聽見看守的大聲通知:“關上窗子了,啊!……還在外面打掃衛生的值日生馬上回自己監房了,啊!”這類扯開嗓門的通知是被一雙快速行走、或小跑的腿帶來又帶走的,聽見的人們都覺得它像通知山洪或地震或其他什麼災難。

    監獄的每個監号都要在早晨起床後打開窗戶,排除一夜的污濁空氣。

     陸焉識總是坐在離窗子最遠的地方。

    似乎這樣他就離槍聲更遠了。

    從審判大會拉到刑場上的不止一個監獄的犯人,所有監獄的死囚都由卡車一車車地拉到刑場。

    有一個刑場離關押陸焉識的監獄很近,五樓的幾個監号的窗子可以作為包廂觀看行刑。

    假如誰想提前俯瞰一下自己幾天後或幾星期後所要走的步驟,或對自己的下場有個宏觀認識,就可以把那些窗台當觀望台。

    關緊了窗子,重刑犯們都坐在自己的被褥上,聽着遠處的槍聲。

    自動步槍是一下一下地響,間隔均勻,那是因為當天挨斃的人不太多。

    步槍斃不過來,他們就會聽到輕機槍。

    “嘎嘎嘎”的掃射有時會持續到午飯時間。

    最長的幾次,槍聲一直響到下午,一場殲滅戰似的,從不拿槍的敵人手裡又奪回了一次上海。

     等重刑犯們排着隊搬回底層監号,總是看見鐵門對面的牆根下堆放着剛被機槍殲滅的人留下的被褥,裡面裹着他們的私人财産和書籍。

    每個被褥上都别着紙條:×××刑于×年×月×日。

     重刑犯的人數在上升,原先住三個人的監号住了六七個人。

    白天動一動要喊“報告”,看守同意後可以換個坐姿。

    夜裡大家肩并肩,腿貼腿地躺着,誰要翻身也必須先喊“報告”。

    一個人喊“報告”翻身,所有人都利用機會跟着翻一次身,躺得那麼緊密,你不翻别人也翻不透徹,如同一個平鍋煎鍋貼,煎着煎着,所有個體就變成了一體。

    就這樣一夜“報告”聲不斷,所有人的睡眠被一個個“報告”截斷,又被一個個“報告”穿起。

     九點鐘熄燈前,一旦聽到那種急匆匆的腳步順着走廊進來,重刑犯們就會氣短,發抖,一身的血都霎時冰涼。

    這時你别去看他們,他們每一張臉都是醜陋的。

    假如那腳步走過了自己的監号,走向别的監号,那種醜陋會霧一樣慢慢散開。

    假如腳步停在了自己的監号門前,并且被開鎖的聲音替代,這個監号裡的面孔真叫你不忍目睹。

     腳步就這樣停在了陸焉識的監号門前。

    每個重刑犯人都不喘氣了。

    三個人的監号關着六個人,用同樣呆滞的目光看着看守的手指伸出去,定住:“你起來吧。

    ” 人們看見他的手指尖下,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叫陸焉識的人。

    陸焉識請看守稍等片刻。

    看守不耐煩地站在一邊,兩手擱在腰上。

    見陸焉識抖落出一套深藍西裝,看守說:“你幹什麼?用不着的!” 陸焉識無法堅持,跟他出去了。

    就在鐵門外,他腿一軟,差點跪倒。

    等他出去,他的獄友小聲說,不正常啊,一般會點名字的,也會給你時間換衣服的,怎麼就是一個“你起來”呢? 看守見陸焉識的下肢成了漏了鋸末的布娃娃的腿,滴溜當啷的,幾乎走不了路,便叫他好好走,工廠裡還等着他。

     陸焉識說:“工廠裡?” 看守告訴這個待斃的死刑犯,這所監獄有兩個工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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