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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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然後那種大牆内、大牆外的夫妻生活就續上了。

    婉喻和焉識從結婚開始,就總有什麼隔在他們之間,太平洋、恩娘、戰争……因此隔一堵監獄大牆她也習慣了。

     焉識和其他犯人轉監的準确時間,婉喻是無意得知的。

    鎮上來了一個卡車車隊,其中一個司機在鎮上買煙,說車上拉的都是羅松面包,是給監獄拉的。

    鎮子上很多人家靠監獄吃飯,養豬養雞壓挂面磨豆腐生豆芽都是賣給監獄的。

    人們好生奇怪:突然就來了這些外地面包跟他們搶生意。

    婉喻聽到這段對話之後推斷:面包一定是犯人們的旅途食品。

     那幾天一直下小雨。

    小雨粉粉細,沒有方向地下,無論你把傘撐向哪邊,衣服和褲子都會被打濕。

    她向旅店借了一件蓑衣,從上午就在火車站附近等待。

    一直等到入夜,一輛悶罐火車開過來,隻在站上慢了一下,便又加速朝站外開去。

     犯人的隊伍過來的時候,她站在一堆摞起來的水泥管道後面。

    從一個個圓形的管道看出去,焉識走在犯人隊伍的中間,别人邁兩步,他的長腿邁一步,因此他總是顯得有點懶。

    焉識走過去了,她無法跟随,現在看見的是他的背影了。

    他那三十年前就讓她疼愛的卷發剃光了,隻在腦後留了一撮。

    一撮毛使焉識和其他犯人終于有了個大緻統一的後腦勺。

    火車撲哧撲哧地排氣,夾在哨音和呵斥聲裡。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犯人們是這樣被呵斥的。

    她的眼淚湧上來。

    焉識竟然是這樣被呵斥,農夫呵斥駕車的驢也比這溫情得多……此時她慌了:她的視線丢掉了焉識,主要怪她自己,那一聲聲的呵斥讓她哭起來,沒有聲息地大哭,哭丢了焉識。

     她顧不得什麼掩體了,從那些水泥管道裡出來,把脖子拉到最長,朝馬燈中晃動的一堆堆人影張望。

    這時一個人叫喊:“老陸!……”叫的人瘦長微駝,從一節車皮跑到另一節車皮,再跑回來。

    呵斥驢的嗓門又出來:“張粹生,亂跑什麼亂跑?!上車!……”叫張粹生的瘦子很快安靜了。

    而婉喻卻看到了焉識。

    焉識也許是聽到張粹生叫喊跑到車門口的。

    她趕緊站到路燈杆子下,這樣焉識就容易看見她。

    她聽見焉識也被惡狠狠地呵斥一句,回到了車内。

    沒法知道他是否看見了自己。

    晃動的馬燈在車廂的一扇小鐵窗上一晃,小窗隻有一本筆記本的尺寸。

    她向小窗口移動幾步,把蓑衣脫下來:假如剛才焉識沒認出她的話,都是蓑衣的過錯。

    火車“咣當”一下,所有車輪在鐵軌上重重地一滾,再一滾……火車輪子的運動原來是這樣,你牽我拽,似乎同時向前和向後。

    婉喻跟着些牽牽拽拽加速的火車輪加快腳步。

     我祖母在那個中秋夜想了很多很多,我确信這一點。

    她還想到了什麼呢?一定想到了那一刻,她和我祖父突然聽到弄堂口進來一輛捕人的卡車。

    婉喻是在鏡子裡看見他神色的,這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神色,可憐極了,生氣瞬間全走光了。

    他的手還停在領帶上,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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