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場部禮堂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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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磚窯出磚,老幾背身搬磚時,就把深藏在棉襖暗兜裡的糖豆摸出來,放一顆在舌尖上。

    三分鐘後,那一袋糖豆不知怎麼就到了梁葫蘆手裡,并且他不好好地一顆顆地吃,而是一把将赤橙黃綠青藍紫都倒進嘴裡。

    老幾正擔心他的嘴包不住那麼多糖豆,萬一一顆漏進喉嚨管,可就替政府提前行刑了。

    葫蘆卻又把糖豆吐了出來;他把兩個烏黑的手掌做成一隻容器,嘴巴對準它,魚甩籽似的把上百顆糖豆下進去。

    他嘴裡黏液亮晶晶地把糖豆穿成五彩的珠子,先下出來的糖豆顔色好,後下的就褪色了。

    唾沫使糖豆轉換了歸屬權,誰也不會再打它們什麼主意了。

    小罪犯表示他不會白搶老278的糖豆。

    這塊歐米茄便是他兌現的諾言。

     “老狗日你啥意思?!”梁葫蘆問。

     葫蘆的眼神直了。

    完全能夠想象他在殺母親時的眼睛。

     老幾結巴着說了自己是啥意思。

    意思是他用一個饅頭做代價,拜托小罪犯把歐米茄偷偷還回去。

    他六十歲的屁股自己坐着都嫌硌,還敢給加工隊謝隊長用去“加工”青稞? “那你是讓老子給他‘加工’?!” 他隻得把下面的意思結巴出來:偷都偷得出來,送還送不回去?他趕緊給小罪犯提價,假如他把歐米茄安全送回去,明天、後天的青稞饅頭都上供給他,無非他喝三晚上的甜菜湯。

    他不在意十六歲的小罪犯張口就做他六十歲人的老子,反正許多晚輩都做過他“老子”。

    一場延綿三年的饑荒,他發現餓死的都是那些愛做人老子的人,都是些内火太重的人。

     “老子……”小罪犯眼睛更直了。

     老幾認定,當年十四歲的葫蘆朝他甜睡的母親以及母親的姘頭舉起砍刀時,肯定就是這副眼神。

    就是兇殘得兩眼一抹黑的眼睛。

     “老子好心好意……” “是、是、是好心。

    心……領了。

    ” “那你想害老子?讓老子給‘加工’了?” 老幾突然發現他當作兇殘來認識的表情其實是委屈。

    哦,原來是委屈。

    他對他這個沒用場的老東西這麼偏袒,偏袒得像個小老子了,老東西不領情。

     “那、那……五個饅頭?”陸焉識伸出五根手指,怎麼也伸不直。

    這是一個很莽撞的提案,省去五天的幹糧,是可能要他老命的。

     此刻梁葫蘆有點窩囊。

    是找到親人而親人不認他的那種屈辱和失敗的感覺。

     “反正手表在你兜裡。

    老子一喊你就完蛋了。

    ” 這是梁葫蘆臨走時撂下的話。

    是的,罪證現在是在老幾兜裡,人贓俱在,他沒有那個本事把罪證再轉移回葫蘆身上。

     不遠處,梁葫蘆向他轉過身,嘴上叼着老幾剛才給他的青稞饅頭。

    這孩子什麼都不成熟隻有橫肉早熟。

    臉上身上都是橫肉。

     “我喊了啊?” 梁葫蘆拔下嘴上的饅頭,突然張大嘴,引長頸子,嘴唇卻又收攏了。

    然後他笑起來。

    他逗老東西逗得快·活死了。

     沒辦法,梁葫蘆的好就是壞。

    有的人是為了懲治人類生的,正如梁葫蘆。

    這類人必須比壞人更壞,才能盡他的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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