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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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頓飯的大卡,才擠到渠岸上的頭等觀衆席。

    現在他離葫蘆畫在地面上的黑紅塗鴉隻有一步遠。

    他俯下身,看清最新鮮的一道黑紅不光是液體的,還有極小的一片片的固體,上面粘着幾根頭發。

    梁葫蘆的皮肉毛發。

     馬每一次掉頭,謝隊長就把葫蘆嘴裡的馬糞給掏出來,問他把歐米茄轉賣給誰了。

    梁葫蘆得了這個空便透徹地捯一口氣,剛要嚎叫他的嘴又給填上。

     白金歐米茄現在正貼着老幾的肝或膽絲絲地搏跳。

    老幾一句話梁葫蘆就得救了。

    老幾卻站在人群裡,跟所有人一樣一動不動。

    歐米茄是要派大用場的。

    老幾再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作為買路錢,買通那條通向場部禮堂的十裡路。

    歐米茄不見得能買通,不過沒了歐米茄,連縫都沒得鑽了。

    渠底布滿石頭,好在石頭被厚厚的積雪包裹,沒了棱角,那個葫蘆頭給拖到這塊石頭上,又跌到那塊石頭下,像空了的葫蘆瓢一樣沒有分量。

    老幾看得眼前一陣陣發暗,他讓自己挺住,可不能腿一軟倒下去。

    拿歐米茄救梁葫蘆,誰來救他老幾?梁葫蘆連屍首的便宜都占,讓劉胡子死了連個貓蓋屎的淺墳都沒有,這小兇犯難道不該加加工?小兇犯還惹得老幾也跟着造孽,在屍首上收獲土豆,讓老幾這樣一個老書生都變了種,變成了啃吃屍首的豺狗,“加工”他冤了他嗎? 老幾搖搖晃晃,沿渠道跟着梁葫蘆往前走,看見冰雪上的血迹裡頭發已經是一縷縷的了,頭皮也一塊塊變大。

     老幾一旦求情,就會引火燒身。

    梁葫蘆和老幾接近,處成了爺兒倆,對此事實誰都不瞎。

    也許謝隊長已經猜到了端倪,每朝梁葫蘆逼供,都拿紅紅的眼睛瞥一下老幾。

     當梁葫蘆再一次給拖回來時,男孩的眼睛閉上了。

    老幾發現自己已經在梁葫蘆身邊,并拽住繩子。

    馬受了點驚,咴咴一聲,不高興地踢了踢前蹄。

     “放開!老狗日的!”一個“加工隊員”上來,給了老幾的手背一下。

    老幾帶着手套的手背熱辣辣的,肮髒的手套漸漸潮了一片。

    他這才明白抽他的是一根多刺的荊棘條。

    打人也費體力,就是吃額外一口夥食,“加工隊員”也不願把它都花出去打人。

    因此他們挑選刑具是嚴格的,動一次手得奏百倍的效。

     謝隊長說:“讓他拽,老反革命!”他對馬吆喝一聲“駕!” 謝隊長犯的是強奸罪,刑期是七年。

    其他“加工隊員”的刑期最長的也不過十年。

    因此他們在老幾這樣的重大政治犯人面前優越感十足。

    老幾是敵人,而犯了罪的人民群衆還是人民群衆;壞的人民跟好的敵人不一個性質,壞的人民壞到哪裡也不是敵人。

    他們在人民的範疇裡可以有很大空間去壞。

     馬現在拉的人形爬犁重了些,老幾的一百斤體重加了進去。

    老幾給拽倒,漸漸成了側身躺卧,頭臉朝着馬跑的方向,比梁葫蘆主動得多。

    假如老幾給拖死,人們會在他的再生棉大棉襖自縫内袋裡發現歐米茄。

    人們會對老幾刮目相看:看不出來啊,老賊一個呢! 僞連長此時喊了:“行了啊,老幾六十歲的人了!” 謝隊長:“管你媽賣×去!” 僞連長的身姿頓時一直,像是從被迫的長期彎曲中彈直的,人們都從這身姿的變化中看到了“時候到了”。

    他苦命的老娘誰也不惹,卻被這個強奸犯拿話強奸了。

    他彈直身體,沖到最前沿,隻差一尺半就撞在謝隊長身上,被謝隊長的一個喽啰拉住。

    人們跟着戲台移動,十天半月一次的犯人鬥毆馬上要上演。

    今天大家很有福,流血傷痛降臨在他人頭上,别人的災難就是自己的福。

     僞連長隔着那個加工隊員跟謝隊長動武。

    馬失去了指揮,沖上了幹渠的堤頂,在觀衆席裡沖撞起來。

    人們烏泱泱地躲閃,馬減了速,一個犯人上去抓住缰繩。

     老幾擡起上半身,看見自己一側褲腿磨出無數洞眼,灰白的再生棉絮從裡面發出一片花苞來。

    再把身體擡高些,看見梁葫蘆還是閉着眼,仰面躺在血塗出的粗大筆畫裡。

    小兇犯臉上又黑又厚的污垢在天光裡看,是一層結實的甲,蒼白透出來便成了瓦灰色。

    兩個解放軍已經往這邊來了,又是吹哨,又是上彈夾,大敵當前地從東南西南沖鋒過來。

    但他們不肯太靠近,靠近子彈就沒優勢了。

    他們穿得太厚,像棉花做的熊,大喊子彈不長眼睛,再不回去幹活,打着誰算誰。

     獄油子們都知道,解放軍從喊話到開槍還得有一陣子。

    于是謝隊長抓緊時間繼續“加工”梁葫蘆。

    他此刻繞過了僞連長,拿腳在梁葫蘆身上跺。

     老幾用半死的聲音結巴着,叫謝隊長别踢了,還不省省勁,這孩子差不多也咽氣了。

     解放軍給謝隊長剩的時間不多。

    喊話跟開槍的間隔也就一分鐘。

    所以謝隊長連斥罵老幾的工夫都不想浪費,一門心思地踹梁葫蘆。

    往肚子上、腰子上、胸口上踹。

    好在一年多的饑荒掏空了他,腳跺在梁葫蘆身上,力量是打折扣的。

     老幾打定主意,踹死梁葫蘆自己也絕不開口,招出歐米茄的去處。

    使勁踹吧,為梁葫蘆的寡婦母親以及她的姘頭報仇。

    踹死葫蘆今晚劉胡子屍首名分下的夥食可以分給大家塞塞牙縫,然後劉胡子也可以體面地被芨芨草席卷起,落到河灘薄薄的沙土之下,本本分分地做屍首了。

    有沒有家屬來,他也應當應分該有個墳,有個磚頭做碑,以墨汁寫上大雨後就模糊的“劉國棟之墓”。

    梁葫蘆給踹死就沒人來摽着他老幾,讓外人把他老幾看成小兇犯的長輩。

    踢葫蘆關他什麼事呢?踢死了他也不會把歐米茄拿出來。

    老幾看着強奸犯的腳提起、落下,提起、落下。

     “我、我、我……” 老幾一邊結巴一邊奇怪,他難道真疼小兇犯?他難道想讓小兇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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