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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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的信刊登出來。

    曾經代表大學去找焉識的張同志,把焉識叫到他的“軍代表辦公室”。

    這回張同志給了焉識一副難看的臉子,叫他立刻寫反省書交上來。

    他問張同志想要他反省什麼。

    張同志把桌子一拍,指着焉識:還不知道反省什麼嗎?都夠得上反革命了!焉識說他天天感謝革命,把他的教授職位都革回來了,又把國家的米價革下去了,還停止了物價上漲,制止了流氓橫行,教妓女們紡紗織布,識字念書,他陸焉識幹嗎反革命?! 張同志的臉子更難看,說:“你拒不認罪!” 焉識不想再說什麼。

    他想,重新找飯碗的時候又到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重新找飯碗。

    張同志告訴他,限他在明天晚上之前把“反省書”交上來。

    他用不了那麼長的限期,他在第二天一早就把辭職書放在了接管辦公室門縫裡。

     以後的每一天,他都在各種報紙的聘用廣告中緊急翻找。

    婉喻和孩子們又遠遠地躲開了他,光是他翻報紙的聲音就告訴他們,千萬别跟他說話;他此刻沒任何好聽的話。

    不久焉識翻的報紙上出現了這樣的詞――“肅清反革命運動”。

    這個詞彙從出現就開始聽到馬路上嗚嗚叫的警笛。

    警笛不光是夜裡嗚嗚叫,白天也叫,然後大街上弄堂裡商店門闆上就開始貼出滿是人臉的告示來。

    都是“反革命”的臉,被宣判死刑、死緩、無期徒刑…… 一天,小女兒丹珏告訴父親,他們的中學被捉走了兩個老師。

    這些年,跟焉識對話最多的是這個小女兒。

    焉識從重慶回來的時候丹珏隻有十歲,和父親的隔膜很快就打消了。

    漸漸地,父親發現她幾乎擁有和他一樣的性格,給别人的印象全是随和謙讓,内心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并且表面上有多随和謙讓,内心就有多倔強,多不肯讓步。

    也是丹珏,在1948年的一個暮夏上午突然老氣橫秋地問父親:“爸爸,你的婚姻不幸福,對吧?” 那天父女倆正在院子裡做煤餅。

    那一陣煤氣廠的工人常常罷工,煤氣時停時續。

    丹珏蹲在一盆煤粉邊上,斜斜地擡起臉來看父親。

    她的眼光不是看父親的,是看着一件犧牲品的。

    那天婉喻到街口排隊買米,子烨陪着她,準備幫着拼搶,或為母親擋住那些拼搶的手腳。

    焉識被女兒的一句話弄得心亂跳,臉也燙了,像被她捉住了舞弊似的。

    他笑嘻嘻地說丹珏瞎講,他怎麼會不幸福呢?她的姆媽那麼好。

     “不搭界的。

    姆媽是好呀,侬不歡喜伊也不是伊不好。

    ”丹珏臉色有一點慘淡,所有知道自己父母其實不相愛的孩子都會有的一種自卑。

    “我曉得的,是恩奶把姆媽嫁給你的。

    不是爸爸自己娶的。

    ” 父親辯解說,他那個時代,父母代孩子擇偶是普遍而正常的事,自己擇偶反而是稀罕的事。

     “所以呀,”丹珏把和了水的煤粉攪開,“像你這樣的人,人家硬要你做的事,你做起來怎麼會開心?” 大概她也發現了父親和自己在性格上的相像處,那種外部嘻嘻哈哈、遷就一切而内部猛烈掙紮的特性,因此她把自己的性格特性套用到父親身上。

    就像她的父親反過來用相同的套用了解她一樣。

     父親覺得再辯争下去是越描越黑,就不了了之地安靜下來。

    從那以後,父親就把小女兒當自己的秘密死黨,并沒發生更深的交談,但一種暗中的關照始終存在。

    他也越來越喜歡跟丹珏一塊處理一些雜事,有時去法國餐廳買切下的面包頭和紅腸頭,起司的邊角,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便宜貨,有時到幾個美國教堂去搶購低價的美國軍用壓縮餅幹,反正國民黨撤退前人們需要五花八門的辦法到處找吃的。

    在這類差旅中,父女倆就會交談,父親總是對女兒各種奇思妙想或胡思亂想做點評。

     到了這年暮春,警車全城尖叫的時候,丹珏的奇思妙想和胡思亂想又來了,她笑嘻嘻對父親說:“唉,爸爸,假如把全世界的反革命都肅清,再集中起來,建立一個國家,不曉得他們到底會做什麼。

    ” 直到她自己學校裡兩個老師也成了反革命,丹珏才停止了此類奇思妙想。

    那是兩個教書教得很好的老師,在學校很受學生們尊重,從此丹珏再也不拿反革命說着玩了。

     焉識也是作為被肅清的反革命被捕的。

    焉識的反革命罪狀沒有具體到“曆史”還是“現行”,大概統統包括。

    而焉識後來去的地方,就是丹珏奇思妙想想出來的那種“國度”,一車皮一車皮的反革命都被集中到那裡。

    對于此,也不知丹珏會想些什麼。

     手持羽毛球拍的丹珏目送焉識上了警車。

    父親回過頭看了這個身材修長、一頭卷發的少女一眼,居然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冒上來:小女兒連愛打球這一點跟父親都那麼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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