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伊是啥人?”

關燈


     丹珏大笑起來。

    世上的兒子都這樣,母親生出他們之後最好入庵為尼,連自己父親都碰不得她們;父親碰碰都要碰髒她們的。

     “伊不記得老頭子不要緊,連你老婆你女兒都不記得!問我那個小妹妹是誰。

    ”丹珏還是忍不住地笑。

     後來一次,丹瓊打來一個越洋電話,一切就更清楚了。

    婉喻客氣地敷衍着大女兒,回答丹瓊所有的提問都是:“蠻好。

    ”“身體怎樣?”“蠻好。

    ”“胃口好吧?”“蠻好。

    ”接下去,睡眠、上海的天氣、孫女孫子,一切都是“蠻好”。

    電話挂斷,她問丹珏:“這個女的是啥人?客氣來!”丹珏告訴母親,那個女的就是丹瓊啊。

    婉喻慢慢垂下眼睛,研究自己的一雙手。

    好一陣她擡起頭來說:“丹瓊是啥人?”丹珏告訴她,丹瓊是她婉喻嫡親的大女兒,每兩個月打個越洋電話來。

    婉喻微微一笑說:“那倒蠻好。

    ”丹珏不知道她是說越洋電話蠻好,還是不期然得到個額外的女兒蠻好。

     錦江飯店的大團圓之後,陸焉識第二天就如約來了。

    婉喻在廚房裡摘菜,丹珏正要上班去,見老頭子來了便打算在家裡耽擱一會兒再走。

    丹珏了解自己。

    她表面的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恰是因為自己的心太軟,心太軟的人快樂是不容易的,别人傷害她或她傷害别人都讓她在心裡病一場。

    多年前她在電話裡對父親用英文說的那番話,讓父親“顧念”一些,那番話成了她内心的慢性病,一回想起來就病發。

    她甯可上班遲到,也要在老頭子和老太太之間和和稀泥,盡量幫母親遮掩一下她的病态忘卻。

    她怕母親的失憶症不僅會傷害父親,也會傷害母親自己――一個人認識到自己連最親的人都記不得,會很傷痛的。

     丹珏大大咧咧地為父親倒茶,用鼓勵孩子的語言,鼓勵婉喻跟焉識講話,鼓勵她告訴焉識,她很高興他來看她。

    丹珏提升為研究室主任,上班下班時間上不必那麼死闆。

    她到自己卧室去,給研究室打了個電話,請一個下屬代她布置當天的工作。

    她放下電話,見父親站在門口,食指擱在門上,姿态那麼怯生生的,似乎在擔心,敲開這個門後果是什麼。

     丹珏剛要以她假象的大大咧咧請他進來,他卻飛快地把那根敲門的食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聲。

    丹珏不能不把老頭子的一系列動作和“鬼祟”這個詞聯想起來。

    他走進來,盡量用最不起眼的動作把丹珏的房間布置盡收眼底。

     “你、你……姆媽不認識我。

    ”他說。

    語氣、表情都很中性,猜不出他是否為此感到受傷。

     丹珏笑笑:“有時候她會這樣的。

    沒關系,你跟她講講過去的事情,拿出兩件過去的東西給她看看,她會想起來的。

    ”她安慰父親,很像在兩位小朋友之間做調解。

     “你猜她剛才跟我說什麼?”
0.06325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