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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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陸焉識沿着中國地圖上著名的青藏公路蹒跚前進、幾乎把他心裡的方向走失的時候,我的祖母馮婉喻正從一輛電車上下來,往自己弄堂口走去。

     我祖母并不知道我祖父勞改的地方在青海,××信箱就是陸焉識這個人的地址。

    一周前,中學的黨委副書記找到她,把一張通緝令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一下子沒搞清通緝令上的陌生人跟她有什麼關系。

    戴上老花鏡後,她又辨認了一會,才認出一點焉識的影子。

    她的人開始瑟縮,手抖起來,就像我太祖母馮儀芳的帕金森後期。

    她對黨委副書記的所有要求都眨眼皮、點頭。

     我祖父在青藏公路的一個小村鎮停下來。

    再往前就是西甯郊區了。

    這個時候他不知道他把心愛的婉喻害得多苦。

    一周前黨委副書記和馮婉喻談話的口氣很不客氣,一口一個“敵屬”。

    副書記主管組織人事,監管保衛,告訴馮婉喻組織對她多仁慈,允許她坐到人民教師的光榮位置上來。

    不過組織的眼睛是雪亮的,妄想搞欺瞞;組織放開手讓許多人去表現,去露餡,以為組織傻嗎?好欺負嗎?組織的仁慈是有條件的。

     陸焉識在到達西甯城關時,馮婉喻站在自家弄堂口,左右看看,沒有熟人,便走近一張通緝令,掏出老花鏡戴上。

    通緝令是專門要貼到馮婉喻住的這個弄堂來的,因為公安人員認為逃犯陸焉識來這裡的可能性很大,一旦來了,弄堂裡看熟了逃犯面孔的大人孩子就會認出他。

     婉喻暗暗巴望人們弄錯了,這個人不是她的焉識。

    路燈下看,通緝令上是一張可怕的臉,呆滞木讷,所有理想希望早早死去了的一雙眼睛。

    但每次看這張照片,馮婉喻的心就死一次:照片上真的是焉識,那張臉就是1933年被她從遠洋輪上迎下來的卓然不群的臉。

     這時馮婉喻又一次死心,從通緝令旁邊慢慢走開,而陸焉識走進西甯老城的一家小鋪。

    上海的夜色遠比西甯來得早,因此,當馮婉喻自家門前摸黑開鎖的時候,西甯還剩下最後一縷陽光。

    這是修理首飾和鐘表的小鋪,店員是個回民,擡起戴着白色小帽的頭,那隻檢查手表微小内髒的獨眼鏡直直地瞪着他,一面告訴他,這裡不是飯鋪,到别處要去。

    陸焉識不窘,站到了台前,往玻璃下面看。

    店員呵斥的是要飯的,又不是他。

     “這不是飯鋪,來這兒幹啥?!”店員摘下了深卡在眼眶裡的獨眼鏡,從凳子上站起來,打算要對他采取什麼措施了。

     一對純金袖扣落在玻璃上,光聽聲響就很純。

    他對店員說,這個你們收吧? 店員看看他,拿起一個袖扣,再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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