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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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理想宏大,到底生長的地方離馬克思恩格斯比較近。

    從來不光火的焉識這時提高了嗓音,讓大衛最好馬上把皮埃爾帶回陸家,不然他會去警察局告發他。

     “你去告好了。

    提籃橋、龍華監獄裡關的都是高尚的人。

    上海很快要解放了。

    要想與人民為敵,就去告發我。

    ”大衛陶醉在一種壯烈的情緒中。

     焉識問,誰給他權利讓他代表人民的?人民又是誰? “啥人給我的權利,你看着好了,很快就會看到了。

    ”大衛的臉上有一種殘酷的詩意。

     焉識已經跟弟弟焉得打了好幾個電報,彙報他尋找皮埃爾的徒勞經過。

    在夜裡他總是被警車的尖嘯驚醒。

    天冷下來,警車夜裡出動的頻率越來越高。

    也許皮埃爾已經被捕。

    地下共産黨的傳單上說,龍華那邊國民黨在抓緊時間槍斃政治犯。

    焉識在一天的半夜被警車驚醒後對婉喻說:“我對不起焉得。

    ” 1948年2月的傍晚,焉識剛走出教務長辦公室,就看見大衛·韋迎面走來,腳步不太穩,臉色在傍晚的幽暗中白裡透青。

    焉識刹住腳步,請他立刻出去。

    大衛跟他說他需要幫助,剛才在路上走,肚子疼痛得差點昏倒。

    焉識猶豫了,反身打開辦公室的門,讓大衛進去。

    這時他聽見老太太校長在跟某人叫嚷:“請你出去!……立刻出去!” 焉識撩開窗簾一看,見老太太雙臂伸開,堵在大門口。

    大門隻開了一扇,老太太胖墩墩把所有空隙堵得嚴嚴實實,所以從焉識的角度看不見門外的情景,也看不出老太太面對的是什麼。

     焉識看着大衛·韋:“他們是來抓你的嗎?” 大衛不說話,挪開了他握在長衫中間的手,焉識這才看見他的衣服下藏了一包東西:裝在布包袱裡油印的《新華日報摘選》。

    焉識抱着報紙,在辦公室裡打轉。

    他從來沒有發覺自己的辦公室這麼小,又這麼缺乏家具。

    他掀起沙發墊,将報紙塞進去,又把沙發墊放回,可怎麼看沙發墊都不平整。

    他把一本書放在大衛面前,推開辦公室的門,又讓彈簧鎖輕輕撞上。

     焉識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老太太一聲呼救;她被一個戴禮帽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特務的男人推倒在地上。

    焉識趕緊扶起老太太,對她說,他們要檢查就讓他們檢查好了。

    看着兩個特務往學校裡跑,焉識叫道,請不要到樓上,否則會吓着上晚自習的孩子們!兩個特務一聽,立刻兵分兩路,從南、北兩邊的樓梯包抄上樓去了。

    焉識松了一口氣。

     他扶起老太太,還沒有考慮好下一步怎麼辦,大衛·韋卻從他的辦公室出來了。

    老太太一見他,質問的灰藍眼睛馬上看着焉識。

    焉識顧不上老太太的光火,問大衛怎麼可以這時候就跑出來,校門外一定有留守的特務。

     大衛兩眼發直地向門口跑去。

    焉識覺得,自己的話大衛根本就沒有聽見;他太慌張了。

    焉識把老太太攙扶到校長辦公室,她拿出血壓計,開始給自己量血壓,焉識要幫她,她推開他的手。

    她的臉恢複了老修女的淡泊和局外,謝謝焉識對她的救護,現在請他立刻離開學校,不然學校會被特務封門的。

     焉識覺得沒有什麼可為自己争辯的,輕輕退出老太太的辦公室,一面聽着老太太說:“今天是十四号,你工資就算到月底吧。

    ” 老太太拿一句禮貌的話和寬厚的待遇侮辱他。

     焉識站在門口想,有時西方人的客氣話比罵人還難聽。

    他也同樣禮貌地罵回去:“好啊。

    謝謝。

    ” 出了校門,焉識看見大衛被四個戴禮帽的人扭着,往一輛警車走去。

    警車大半個車身藏在盟軍轟炸後還沒整理的爛樓後面,一副特務相。

    大衛不停地争拗、辯解,終于到碎瓦爛磚後面不見了。

     丢了教務長的二十多斤大米――一年半以前還是三十多斤,焉識在報紙廣告上找教書差事。

    弟弟焉得留下了一些法郎,又因為皮埃爾住在哥哥家,按月給他們寄算作皮埃爾的食宿費,所以陸家一時還沒有發生經濟恐慌。

    婉喻一個禮拜去一次銀行,把法郎兌換成現鈔。

    她已經成了個小恩娘,樣樣東西都可以省了又省,總是叫焉識别急,家裡不缺他二十多斤大米的薪水,梅幹菜紅燒肉吃不起,豬油蒸梅幹菜有的吃呢!吃一年兩年沒問題。

    一天焉識在一個大學校刊上讀到一篇文章,從文章的角度到文筆,都很像大衛·韋的風格。

    他給那個校刊打了電話,校刊主筆很警惕,請焉識留下電話号碼,他會告訴作者。

    焉識把自己名字告訴了主筆,說他沒有電話了,因為工作被敲掉了。

     大衛·韋在一個多禮拜後突然出現在陸焉識面前,多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樣子。

    但是已經很有曆代的各國革命者的模樣,機警,多疑,胸中無小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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