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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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把把的草放進嘴裡,像它們一樣緩慢地挪動下颚,用槽牙磨斷草梗。

    人類是可以不挑不揀,什麼都吃的。

    一張張驢臉上都是領教。

     其實,我祖父陸焉識一生犯下的真正罪過,是把野馬和黃羊們可憐的一點秘密口糧叛賣給了人類。

    不久他就會告訴人們,此地有一種含澱粉的草!于是人們在榨幹了這裡的其他生命之後,又來榨幹這裡的草。

    到那時,陸焉識博士還覺得自己幹了件功德無量的事。

     我祖父吃飽了草之後,太陽升得離山上的雪冠有一丈高了。

    肚子有了食,睡眠就很踏實。

    這是老天在入冬以後給草地的最後幾個好臉子,好得不正常,黑色的大棉襖馬上吸飽太陽能,把蓋在下面睡覺的人熱出了汗。

    睡到下午三四點鐘,陸焉識打點一番,上了路。

    走了一陣,他聽見了天邊轟隆轟隆的聲響;青藏公路上的卡車一輛接一輛地跑着,他但願哪一輛能停下,搭上他這老叫花子。

     1963年的中國人和三十年後很不同,那時的人單純、輕信,同情心還沒泯滅。

    尤其是那個時代的西北人。

    陸焉識在一個加油站走向一輛解放牌卡車。

    司機沒有看出老叫花子的破綻,聽信了他的謊言。

    大荒草漠上的風去掉了陸焉識無數層臉皮,他撒謊時反正也不知用的是誰的臉皮了。

    他說他是地質隊的工程師,出來出差被搶劫了。

    盡管他換過多層臉皮,最深部的那層斯文和儒雅是換不掉的。

    司機看了他一小會兒,向解放牌車廂裡扭扭下巴。

    陸焉識知道,這就是他的車票。

    他十分利落地爬進車廂。

    解放牌拉的是牧區收購站收購的羊毛,拉到西甯的毛紡廠去。

    搭車人馬上就窩在一捆捆的羊毛之間。

     卡車開動起來。

    陸焉識來了信心。

    這是個遼闊的國度,哪裡都有藏身之處,哪裡都有聽信謊言給你藏身的人。

    他把兩隻手捅進袖口,縮起脖子,舒适暖和,羊毛的膻臭也是暖和的。

    半個鐘頭之後,卡車停下來,因為前面一輛車翻倒,把路堵窄了。

    陸焉識聽見司機敲打車幫,便從羊毛捆子之間鑽出來,頓時覺得心髒跳到他耳鼓裡似的。

     “下來坐吧。

    ” 他趕緊微笑推辭。

     “上頭多冷啊!” 他用文绉绉的普通話應答起來:“不冷啊,冷點空氣更好啊。

    已經夠麻煩師傅您了。

    ” “麻煩啥呢,下來坐,咱聊聊,要不我該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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