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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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我碰到咪咪了。

    ” 丹珏不說話了。

    這個哥哥渾身老繭就是心上那一小塊地方沒長繭,為咪咪保持着鮮嫩滴血。

    丹珏很了解哥哥。

    她哥哥太愛咪咪了,那樣多的愛就是給一百個女人也受用不完。

    跟咪咪的偶遇,往他心裡的創面上撒了一大把鹹鹽加辣椒。

    咪咪的不變樣不走形讓他自慚形穢。

    咪咪迎面走來,旁邊一個年輕姑娘一定是她的女兒。

    但咪咪更加漂亮動人。

    見了咪咪之後,他無法馬上跟愛月相處,所以今天他要做一晚上獨身者。

    子烨悲哀地跟丹珏感歎,自己走樣走到什麼程度了?連咪咪都認不得他了。

    而他願意這樣變嗎?他變成這樣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他們這位父親。

     丹珏對他使眼色,叫他捏着點喉嚨,父親和劉亮的孩子都在廚房裡吃飯。

     “這有什麼?我又不是背着他講這樣的話!我當面不知道講了多少次!”子烨說。

     丹珏不再理他,回到客廳招呼劉亮家的長輩去了。

    子烨稍微等了一下,想等情緒好轉再進去,但他馬上發現一個人站在兩個門之間情緒越來越壞,也就跟着丹珏走進去。

    劉亮見子烨進來,一杯白酒“砰”地頓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劉亮一喝起白酒就喝出工人階級的本色來了,喝得豪放揮灑,吵吵鬧鬧,每喝一杯酒都跟對手斤斤計較:“你的不滿!不算!……我幹了,你沒幹!……你賴皮!喝半杯漏半杯!” 喝到大家都大度,都自顧自敞開來喝了,劉亮突然說:“子烨,你上次說要把我老泰山接過去住的,是吧?” 這時候丹珏恰好離席,到廚房去看看父親和孩子們吃得如何。

     劉家姆媽和阿爸都停下筷子,一聲不吱,滿嘴的菜原地擱置。

     “怎麼了?”子烨說。

     “沒怎麼。

    就是丹珏不相信你答應過要請老太爺到你們家住。

    我跟她說,是你主動說的。

    ” “我是主動說的。

    ” “所以你跟你妹妹講講清楚。

    我沒有趕老太爺的意思哦。

    ” 劉家二老嘴裡的菜還是原封不動地擱置在牙齒和牙齒或者上膛和舌頭之間。

     子烨的臉由紅而紫,而黑。

    假如此刻是學鋒兄妹在場,看見黑了臉的父親一定撒腿就跑。

    這是父親在打啞雷,緊接着拳頭或斥罵就會如暴雨一樣下來。

    子烨礙着兩個七十歲的老人在場,也顧及到明天是妹妹的喜日――她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嫁人,第一次摘掉老小姐的帽子,所以他忍了。

    又喝了兩口悶酒,子烨還是子烨,還擊開始了,隻不過變個方式。

     “我妹妹跟老太爺的感情好得很,我帶老太爺走她是舍不得的。

    ”他一張臉笑得稀裡糊塗。

     “你們家比我們家大呀!我們這麼多孩子,老大都十四了,不能總跟兩個妹妹住一間房間!”劉亮說。

     丹珏剛剛從廚房進來。

    她是聽到了他們剛才的話才趕過來的。

    她早就知道在劉亮眼裡她的住房條件給她的臉減去了幾根皺紋,但她沒有料到,在劉亮看來房子比自己漂亮那麼多。

    她喜歡劉亮,但憎惡劉亮的市儈内心。

    她但願在以後的日子裡,那份喜歡能戰勝憎惡。

     “小囡囡,你是不舍得老太爺住到我家去的。

    ”子烨說。

     子烨這種替人說話的腔調讓劉亮火了。

     劉亮說:“住到你們家,也省得你們把髒床單髒衣服拎來拎去,不嫌重嗎?” “劉亮!”丹珏小聲但厲聲地呵斥。

     子烨到底是陸家骨血,在這種場合還是要體面的。

    他對妹妹笑笑,表示劉亮不會得罪他,他和她幾十年的患難兄妹,什麼都有數,什麼也離間不了。

     子烨說:“我倒是想請老太爺幫忙照管一下家務。

    但是我們那個居委會不喜歡我們家老太爺。

    ” 劉亮姆媽問:“為什麼?” 子烨說:“整天盯着老太爺,連小孩子都彙報他。

    ” 劉亮阿爸問:“為什麼呢?” 子烨說:“有一次老太爺跟幾個學生說,光學雷鋒是學不到真學問的。

    居委會就到處調查老太爺的背景。

    你們都知道那些居委會神通有多廣大。

    ” 劉亮母親說:“對呀,居委會是一級組織嘛,就像當年婦救會!”她自己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

     劉亮問:“居委會調查出什麼來了?” 子烨說:“那你們最好去問她們。

    反正她們調查過後就不喜歡我們老太爺了。

    ” 劉家的幾個人一聲不吭。

     子烨說:“我們陸家原來是有房産的。

    我們老爺子為了我母親把那套房産要回來一部分,調換到這裡。

    所以千萬不要搞錯,馮丹珏這套房裡有一部分是老爺子自己帶來的陸家祖産。

    ” 這句話說完,子烨就跟上完一節大課似的,大而化之地跟屋裡所有人揮揮手,走了。

    樓梯上馬上就是一串醉酒的腳步,輕輕重重地遠去。

     等到劉亮和丹珏結束了五天的蜜月,從桂林回到上海,劉亮的三個孩子也就成了丹珏的三個孩子,所以乘着一輛三輪貨車搬着所有衣服被褥到了丹珏家。

     這期間焉識和學鋒關在小屋裡,謄寫回憶錄和書信集。

     焉識在大荒草漠上盲寫那些稿子時,潤色已經基本完成,所以他口述起來特别酣暢淋漓,就像話劇演員朗誦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

    三部書稿的整個謄寫工作進行到1986年的7月中旬圓滿收尾,一共才用了七個月時間。

    學鋒從雜志社偷運回來十幾本稿紙,現在那些細小的空格裡填滿了字迹,摞在桌上有兩尺多高。

    當天晚上學鋒給阿爺和自己來了個慶功會,買了一袋進口巧克力和人頭馬威士忌。

    學鋒舉杯時說:“阿爺,祝這兩本書早日出版。

    ” 阿爺問她有這可能沒有。

     “當然可能!”學鋒說。

    “遲早。

    這個世紀不行,下個世紀一定能出版。

    ” 阿爺那雙視力正在減弱的眼睛轉向一大摞稿紙。

    他不屬于下個世紀。

     “阿爺侬不相信?” “我相信。

    就是等起來很讨厭,對吧?” 學鋒想,阿爺等夠了。

    等待某件事發生是難熬的,耗人的,等待把祖母婉喻也關在一個牢裡。

    對于好事壞事的等待都是牢,都會剝奪你的自由。

     這時樓梯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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