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二十歲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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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幾熟悉,比如“現行反革命”、“曆史反革命”,有的稱号說起來繞嘴饒舌,很長的一串字眼,讓老幾覺得新鮮,比如“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挑動群衆鬥群衆的黑手”、“林彪路線爪牙”等等。

    他們來了後,魚的産量下降得更快。

     接下去,犯人的稱号越來越長,越來越繞口,到了有種叫做“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分子”的犯人來到捕魚中隊的那年,湖面上的冰鑿開好幾個洞都撈不出多少魚來了。

     鄧指氣急敗壞地來到現場,被鑿出巨大裂紋的冰層在他急促的翻毛皮鞋下面咯吱咯吱地響。

     鄧指三年前升任了這個分場的政委。

    他還穿着當七大隊六中隊指導員時穿的破舊軍裝,披着蹭滿黑油泥的将校呢大衣,但他成了另一個人,不是沉默就是暴躁。

    自從鄧指差點斃了老幾的那個夏天傍晚,老幾又去過鄧指家幾次。

    在家的鄧指也是另一個男人,不再用那種嫌棄在外、疼愛在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媳婦;現在他看着女人進進出出,就像看着一個人形大疑團,眼睛明明白白告訴别人事情不算完。

    鄧指的臉被青海湖的風和湖面上的太陽曬得越發黑暗,越發像非洲友人,濃厚的頭發卻突然在頭頂秃了一大片。

    “文革”中來的犯人有一些大知識分子,議論鄧指的脫發是神經系統紊亂造成的,而神經系統非常神秘,有時候内心太緊張,太抑郁,都會導緻紊亂,所以民間把這種脫發叫成“鬼剃頭”。

    老幾覺得,是鄧指心裡一直沒有消解的大疑團剃了他的頭。

     有一天鄧指叫老幾到他家去,輔導他小兒子的初級英文,晚上他送老幾上馬車的時候說,他希望稍微聰明點的小兒子遠走高飛,作為工農兵大學生到大城市去,将來到亞非拉國家去。

    他不願小兒子長大後跟他的大姐、二姐和哥哥一樣,繼續留在大草漠上生活。

    穎花兒嫁的丈夫還是個勞改農場幹部,大兒子眼看也要高中畢業,也會留在勞改農場工作。

    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以後都跟他們父母一樣,無期地伴随這樣或那樣的犯人過完一生。

    小兒子不離開這裡,沒有好女人會跟他,最終也會跟他爹一樣,找個他媽這樣的女人。

    老幾不敢插話,不知他這一番頓悟跟他突然脫發有沒有關系。

     快走到馬車跟前了,鄧指拍拍老幾的肩膀,感歎老幾的好心眼,甯願自己給斃了都不願一個不相幹的女人受苦。

    老幾不知該否認還是該承認。

    鄧指心裡什麼都有數,連他老幾不是個結巴,他都清楚。

    一個健全人僞裝殘疾,僞裝二十年,鄧指尊重這樣的意志和毅力。

    他簡直把老幾看成了小說《紅岩》裡裝瘋的華子良,那是一個何等偉大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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