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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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喻抱着丹珏,低下頭,一隻手還在給孩子捶背。

    焉識從她們娘兒倆身邊快步走開,看到婉喻的脊背,隻剩了細細的一條。

    他想起内遷之前的一夜,也是盡看婉喻的脊梁,那是瘦,而現在這個婉喻隻是那個婉喻的影子。

     他來到廚房裡,恩娘的手抖抖抖地把剛燒好的一個個獅子頭盛在一個個小盅裡,再往獅子頭上撒金紅色的蝦籽。

    她的手倒很适合這個動作,一抖起來就有了胡椒瓶子的效應,蝦籽被很均勻地抖在了一個個小盅裡。

    她不讓焉識插手,因為他穿的是唯一一身登樣的西裝,萬一蹭到什麼油漬醬漬,就再也沒有見客人的衣服了。

    恩娘甯願冒着潑出湯水的危險也要自己把獅子頭放到蒸籠上。

    蒸籠的熱度正夠保溫,隻等客人一到,就可以端到桌上。

     恩娘看一眼腕子上的小手表,說客人是串通好了一塊遲到。

    已經六點二十分,兩個熱菜她已經從桌上拿下來,放到稻草和棉花做的暖窩裡焐着了。

    焉識想,恩娘的話似乎有道理,五個人一塊遲到,隻能是一同去一個地方了。

    他走到客廳,意識到電話早就停了。

    對于戰後的陸家,電話是奢侈品。

    他想到馬路上去找個公用電話打到李坤家問問,但又怕客人來了跟他錯過。

    婉喻天性和生人打不來交道,恩娘過去那種神氣活現的女當家人的風采,也給八年的窮日子磨滅了。

    她們都跟焉識請假,今晚要和孩子們呆在廚房裡,因為她們連見客的衣服都沒有。

     他回到客廳,客廳已經空了,婉喻把丹珏哄到樓上去了。

    八仙桌上的那對奇形怪狀的蠟燭上燃出的火苗不時“呸呸”地響,每一響就噴出幾個火星和一絲煙,向空中啐唾沫似的。

    焉識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發現冷菜的邊角有些幹了,而熱菜已經成了冷菜,放在蠟燭四周越發像是上供。

    他起身,再次看表,發現這一次看表和上一次之間隻相差五十幾秒鐘。

    他吹滅了蠟燭,怕它們在客人們到來之前徹底化作一灘。

    兒子也回來了,一進客廳根本就看不見父親,隻看見八仙桌上的一桌美食,眉飛色舞地竄過來。

    饑餓了這麼多年,在一桌這樣的菜肴面前,其他一切,包括父親,都退入晦暗的背景,都在他視覺的焦點之外。

     焉識在兒子到達桌子前從椅子上站起,婉言阻止了他,并且解釋了這餐晚宴的目的。

    他想盡量做個慈父,盡量不損害男孩的尊嚴,但他對父子間的陌生和距離緊張得手足無措。

    他發現兒子的尊嚴還是受了傷。

    距離加上陌生,他的解釋和阻止再婉轉都是羞辱;中學生兒子感到的羞辱比小女兒還要深。

     婉喻從樓梯上下來,輕聲問兒子,要不要跟妹妹一塊兒吃粥,恩奶新做的腐乳鮮得不得了!她聲調安安靜靜,雖然是誘勸的,但商量餘地很大。

    兒子答應了,拖着腳有氣無力地向廚房走去。

    婉喻朝樓上喊了一聲:“小囡囡,阿哥回來了,大家一道吃粥好嗎?” 焉識隐隐歎了一口氣。

    八年裡,陸家兩個女人帶着孩子們生存下來,沒有他也生存了下來。

    現在盡管他回來了,他們實際上還是在過沒有他的生活。

     等到七點,離邀請信上的時間已經差錯了一個小時。

    焉識越來越相信恩娘的話,他們是串通好了的。

    為了什麼串通,他腦子裡閃過幾百個猜測,漸漸落定在一個上。

    淩博士那天根本沒有重傷風,不過是怕李坤以勸說去煩他。

    李坤知道1936年大衛·韋把陸焉識的信公開登載,淩博士以商讨學問的名義寫了回擊陸焉識的文章。

    雖然焉識馬上退出了那場文字戰争,但大衛·韋卻接着和淩博士對打下去。

    淩博士的崇拜者、弟子很多,不缺耳目,應該有人把事實真相告訴他,而且也應該有人把陸焉識的人品告訴他。

    八年一場民族大恨并沒有削弱淩博士對陸焉識的私怨。

    但是淩博士不願做人們心目中的小氣量大學者,一直稱病到最後,直到另外幾個客人漸漸開竅。

    包括李坤在内的四位客人是不能來吃這頓家宴的,來了就背叛了淩博士。

     焉識看着越來越幹的冷菜和越來越冷的熱菜,心裡想,恩娘是什麼眼力?真正把他看得前心透後背:一個沒用場的人。

    他比恩娘說得更沒用場,傾家蕩産地請人家白吃一頓美宴,連狸子皮大衣都吃進去了,卻一個人都請不來。

    焉識給自己倒了一杯加飯酒。

    酒倒還有餘溫,比自己的内髒還熱一點。

    他連喝了幾杯酒,到底是幾杯很快就不記得了。

    自從出獄那次喝醉,他就沒有再沾過酒。

    從八仙桌旁邊站起來,他眼前先是一片黑,再是七彩虹雲。

    他對着廚房方向招呼道:“弟弟,小囡囡,來呀!” 恩娘和婉喻一塊出現在七彩虹雲那一面,眼睛驚慌得有銅闆那麼大。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聲音不是在招呼,而是響得像叫救火。

    恩娘告訴他,他這樣叫要吓着孩子們的。

     “叫伊拉不要吃粥了!小菜這麼好!大家一道吃!”他笑嘻嘻地說。

     但婉喻的肩膀一抽,吓死了似的。

    他心想,女人就這點讨厭,給她個好臉她倒又怕了。

     恩娘的手抖得一塌糊塗,用塊抹布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擦着。

    他發現原來桌上倒了個杯子。

    恩娘擦兩下,塗一下,把剛擦幹的地方再塗濕,同時她還對婉喻擡擡下巴。

    他離家八年,這兩個女人打開暗語了呢。

    恩娘的暗語是讓婉喻把桌上的菜趕緊端走。

    還沒來得及執行恩娘的暗語,焉識已經把一盤菜毀了:他的頭突然朝前栽去,手為了抓住什麼防止摔倒,碰翻了最靠邊的煙熏馬鲛魚。

    與此同時,他喉嚨的另一根管道口,某種漿液滾熱地倒流出來,絕不是酒的味道,那熱漿子力量頗大,在他向廁所沖鋒的路上沖開他嘴唇的閘門,打在牆壁上。

    他奇怪地想,從他嘴裡出來的東西怎麼會紅豔豔的。

     恩娘和婉喻一先一後跑過來,嘴裡發出無意義的元音。

    他想,可别倒下去,她們已經吓成那樣了。

    一邊一隻手架住他;他被兩個瘦成影子的女人架着。

    奇怪的是,恩娘在此刻手指頭非常牢靠,一點不哆嗦。

    那是兩隻曾經拿絹扇的手,“扇手一時似玉”。

    現在的玉手老虎鉗子一樣,鉗着他的胳膊。

    他聽見腳步聲順着白螞蟻蛀空的地闆響下來,面前出現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看見他的臉就像聽了“立定”操令一樣一動不動了。

     “快點去拿塊毛巾來!”恩娘說。

    “水裡浸一浸!” 也不知道她的指令是發給誰的。

    兩個孩子一塊扭頭向廚房跑。

     “阿哥,爸爸嘴巴上怎麼都是血?!”小女兒問哥哥。

     “大概吐血了。

    ”兒子很有見識地說。

     毛巾浸了水,冰冷的一團擦在焉識的嘴巴和下巴上。

    然後他覺得毛巾去了他衣服的前襟。

    他唯一一身登樣的衣服,深灰色帶白色細條紋,現在胸前那部分是深灰色帶紅色細條紋了。

    就是此刻真有客人來,他也見不得人了。

    他被女人的兩隻纖纖素手扶上樓梯,努力讓自己千萬不要低估了台階的高度,那樣就會絆倒,他倒下這兩個女人随便怎樣也擋不住他的。

    于是他就高估了台階的高度,把腳擡得大大超出了台階的高度,落到木頭台階上,就成了無端地在跺腳,響得驚心動魄。

    恩娘不斷地咂嘴唇,像制止一個出洋相的孩子。

     焉識知道自己在重慶監獄裡染了肺病,肺上爛出了幾個小窟窿,但小窟窿直到今天才給他點顔色看。

    兩個女人在他床邊輕聲商量着什麼。

    是恩娘在輕聲向婉喻布置什麼,然後婉喻便急匆匆地走了。

     他是被一個冷得不近情理的東西驚醒的。

    然後他看見背着燈光坐了個男人在他床沿上。

    男人的手在他懷裡,那手一動,那塊冰冷就轉移到他另一塊熱乎乎的皮肉上。

    這是個醫生。

    婉喻和恩娘小聲商量的就是把這個醫生請來。

    到底是女人,打了八年仗,血都流成了大江大河,還被他吐出的這點血驚動了。

    那頓家宴擠幹了陸家最後的油水,哪裡還有錢付給醫生呢? 他被醫生翻過去,衣服也被撩上去了,現在輪到他的脊梁忍受冰涼的聽診器了。

    恩娘坐在床邊,手握着他的手。

    這類場合母愛可以盡情展現,妻子就沒了表白方式。

    因此這類有外人在場的局面,親密是沒有婉喻份的。

     醫生現在跟兩個女人到門外小聲商量去了。

    焉識被這場家宴的準備和期待弄得好累,剛被人們丢在一邊就解脫了似的撒手睡去。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睡到身體像癱子一樣不受支配。

    坐在窗子邊的婉喻踮着腳尖過來,看看他,趕緊把手上結的絨線衣放回到椅子上。

    她再過來的時候,拿了個便盆。

    他說他什麼事也沒有,就是乏力一點。

    婉喻不接他的話;她說她的,醫生要他今天去醫院拍片子,假如他走不動,可以叫兩個男護士來擡擔架。

    焉識坐在床邊上,小便憋得下腹梆硬,但他不願意用那個便盆。

    恩娘說他沒用場,他可别讓她徹底說中。

    他曾經是她們的天,不能塌下來。

    他在等自己運足氣,攢足勁,一下撐起來,去上廁所。

     婉喻說:“那我就扶牢侬去好了。

    ” 焉識皺皺眉,笑了笑。

    她和恩娘現在把他看成什麼?塌了的天?他會讓她們看看,他是不是真塌了。

    大學教不成,他可以教中學,他在重慶教中學的經驗蠻不錯。

    他還可以寫文章。

    他陸焉識的本事和價值很快會被人重新認識,被這兩個女人認識。

     婉喻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她又回到窗口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絨線,但幾根針動得猶猶豫豫。

    然後她跟手裡的絨線針說:“李先生今早來了。

    侬在睡覺,他就走掉了。

    ” 他笑笑。

     “他蠻過意不去的,想跟你道歉一下。

    ”婉喻又說。

     那不是要跟他陸焉識道歉,是要跟一段日本絲綢、一聽克力架、一罐新西蘭龍蝦道歉。

     “伊講伊還會再來看你。

    ” 焉識憋着一肚子小便,憋得心神不甯。

    去他的吧,現在誰來或者不來跟他一點關系都沒了。

    他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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