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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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人!” 婉喻跟不上了,此刻插話:“誰在銀幕上?” 丹珏說:“那部片子很多地方都沒有放映,你們那裡倒是放映了!” 焉識說:“我們那裡很多片子都比你們這裡先放呢!” 他甚至有點炫耀,好像他去大西北逛了二十多年,而不是九死一生地服了二十多年的刑。

     “那個時候我才二十多歲!跟我現在是兩個人了!”頗長的煙齡酒齡熏陶了丹珏的嗓音,那是一種粗粗的、沙拉拉的嗓音,可以給你的聽覺抓癢癢,因此你一聽就爽。

     焉識的嘴唇又動了兩下,似乎嘴唇又擺錯了形狀而沒有說成話。

    遇到這時候,丹珏和子烨會飛快對一眼:他們的父親是個能說會道,開口成章的人,現在嘴巴多遲鈍?就在誰都在說話、誰都沒聽别人說了什麼的熱鬧中,子烨把婉喻安排在上座,中間隔着丹珏,又請焉識坐在丹珏旁邊。

     丹珏點了幾樣點心:生煎饅頭,蟹粉小籠包,蘿蔔絲餅,豆漿。

    錦江的點心貴就貴在每樣點心都比别家小一半,丹珏嘻哈着評價。

    早點端上來,每人的筷子都在為别人夾點心,都在和别人推讓,有時被夾到别人盤子裡的點心又被夾回去,于是筷子在桌上橫穿縱跨,充滿盛情而缺乏效率。

    任何外人都能看出,這是一個很少在這個檔次的餐館消費的人家,都很緊張,每個人都怕自己比别人吃得多,誰吃得最少誰就赢了似的。

     焉識把一隻蟹粉小籠包隔着丹珏揀到婉喻盤子裡。

    婉喻輕輕說了聲謝謝。

     焉識向前探身,這樣可以隔着丹珏對婉喻說話:“還記得那年的蟹粉嗎?你送來的?” 婉喻也微微把身體向前探,也是為了隔着丹珏可以看見焉識。

    丹珏一動,她無法看清焉識了,便靠回椅背上,朝焉識這邊側着臉,微微一笑。

    焉識也跟着她靠到椅背上,假牙文雅地合攏在桂圓那麼小的包子上。

    現在丹珏和嫂子愛月熱烈地說起話來,不停地打手勢,身體重心不停地移動。

    丹珏每次移動身體重心,焉識和婉喻就得跟着移動,這樣才能隔着丹珏相互對視。

    現在丹珏兩個胳膊搭在桌上,他們倆上身便向後靠,争取錯過丹珏的脊梁形成的隔斷,繼續他們有一搭無一搭的談話。

    丹珏和嫂子愛月談着學鋒考大學的事,這一門功課強、那一門功課弱,考不上怎麼辦,等等。

    丹珏每換一次坐姿,移動一下身體重心,坐在她兩旁的一對老年男女便得前俯後仰地找着對方的面孔、眼睛,繼續他們無關緊要的談話。

     後來我知道那些聽上去無關緊要的話其實是意味深長的。

    我的祖父說的幾乎都是雙關語,比如:“這點蟹黃剝起來也要剝半天了。

    ”或者:“歐米茄還蠻好,一看它就想到那時候了。

    ” 兩個人前俯後仰地談了兩個小時的話,從餐桌邊站起時,婉喻對焉識說:“來白相哦。

    ” 焉識愣住了。

    這時丹珏看見他在愣怔,擠擠眼睛,調笑道:“姆媽約你去玩呢!你答應她呀!” 焉識愣住是因為他以為婉喻會帶他回家,從此他就和婉喻繼續他們中斷了二十多年的日子。

     焉識正要對婉喻說什麼,婉喻已經跟着孫女學鋒走到前面去了。

     丹珏跟上去攙起婉喻柔弱纖細的手臂,往電車站走去。

    子烨推着自行車過來,看見父親還站在飯店大門口鄭重目送,叫道:“回去了!” 焉識剛要走,婉喻向他回過頭,一個年輕的微笑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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