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相認

關燈
種種由頭,都是要讓她流淚的――她過去的老家上海沒有了,她再也回不去老家了。

     最讓丹瓊傷心的是父親和母親的分居。

    子烨向她解釋,丹珏家和他自己家都擠不出一間像樣的房子,大得能放進一張雙人床。

    丹瓊暗示子烨在胡扯:他家裡一共三個房間,怎麼都能把二老塞進去,為什麼還要讓這樣一對被拆散了半輩子的老夫妻天天幽會。

    丹瓊是恩娘的寶貝,現在上了歲數就是恩娘第二,做主當家,受到抵制就流淚,連她的兩個女兒都讓着她。

    丹瓊性格熱絡,自稱是喜聚不喜散的賈寶玉,因此她回來後的第二天,就從她下榻的錦江賓館打了一個電話給她的爺叔陸焉得,請他也帶全家來上海大聚會。

    這麼多年陸家隻有馮丹瓊有條件有精力跟爺叔一家保持熱線聯絡。

     丹瓊回國的時候,婉喻在她的失憶軌迹上已經滑出去很遠,基本上不說話了,似乎怕她自己一張口會洩露内心那個核心秘密。

    你偶然瞥見她,會發現她像一張舊日留下的畫,一副早就進入永恒的眼神,兩個嘴角微微收緊,那種“我知道但我不告訴你”的淺笑。

    她仍然在夜裡搬家,有幾次把丹珏弄醒了,上去勸阻她,拉她,她卻力大如牛,把丹珏摔在地上,半個屁股都摔紫了。

    有一次鄰居們也上樓來,婉喻看着一群穿藍白條條、紅白碎花睡衣的鄰居,一邊搬東西一邊說:“用不着來幫忙的!我不吃力的,謝謝!”鄰居們跟丹珏發脾氣:“這樣下去我們還有辦法過日子嗎?!你要是不送她進醫院我們就要叫警察了!”聽到警察二字,婉喻停了一下,使勁地想這個聽上去耳熟的東西是什麼。

    丹珏又是送禮又是道歉,還給鄰居全家每個人送了一副射擊耳塞,請他們多多包涵自己的母親,她實在不是存心的。

    有一次婉喻搬家的響動穿透了鄰居們的射擊耳塞,鄰居女主人知道婉喻曾與居委會黨支部書記阿敏要好,便連夜把阿敏找來了。

    阿敏跟在推土機一樣推家具的婉喻後面,耐心地重新向婉喻介紹自己,想幫她自己和婉喻恢複過去的友愛。

    阿敏提出一個個細節,希望它們有助于婉喻恢複記憶。

    “喏,還記得嗎?阿拉一道出去貼‘調房啟示’,貼到電線木頭上,貼到電車站汽車站,貼到小菜場、藥房、銀行,貼得一天一地,都是粉紅的!”可婉喻對阿敏還是一點記憶也沒有。

    阿敏說:“你入黨的時候,你還織了一條晴綸圍巾送給我,一道紅一道黑!”婉喻突然大聲說:“滾你的蛋!滾你的五香茶葉蛋!”在衆人的驚愕中,她撅着屁股把紅木八仙桌一口氣推到了門口,來不及後退的人被桌子和婉喻順路推過去,然後所有人都被堵在了門外,包括丹珏。

    人們被這個會罵人并力大無窮的婉喻鎮住了。

    第二天丹珏把她從國外給婉喻帶回來的漂亮衣料全都送給樓下的女鄰居和阿敏。

     聽到妹妹丹珏把姆媽這些故事當笑話講,姐姐丹瓊聽了就流淚。

    她也是個淚美人,哭起來比笑美。

    她跟恩娘一樣,不會哭得腫眼泡,再哭出個小醜的紅鼻頭。

    她一聲不響,淚珠不是一對一對地掉,而是一落一把。

    作為我這個多少有點陰暗心理的晚輩,看着大姑母哭的時候,心裡就會暗暗地掐時間,看她一個抽泣和下一個抽泣之間相隔多久。

    她替所有受苦受難的陸家人馮家人哭,因此所有人都沒得可哭了。

     從比利時回來的焉得跟焉識連一絲相象之處都沒有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老法,老得各有不同,對于陸焉得來說,蒼老就是他相貌的改變;他變得一點也不像陸家的人,而酷似他妻子家的人。

    原先不好看的妻子,讓丈夫分走了一部分不好看,現在竟有了個不難看的模樣。

    焉得對哥哥的遭遇同情得失語啞然,一臉愧疚,好像他過的幾十年好日子是造成焉識壞日子的部分原因,他的錦衣玉食多少要對焉識幾乎餓斃的經曆負責,焉識驚人的胃口和餓痨的眼神都讓他想到自己占有了哥哥的福分,因此他為自己額外的幸運和哥哥欠缺的幸運而内疚。

    焉得在回到上海的第二周開始跟焉識重新熟識了,話也多起來。

     “阿哥,我小的時候在你面前自卑得不得了!我覺得有那樣一個神童阿哥,阿弟真難做人,所有老師、長輩都說:‘你看看你阿哥!’我一直想,
0.09255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