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婉喻的炮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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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或撥浪鼓或彩色氣球,我們這一群男女老幼都被她看得簡單,童趣十足。

     那天我祖父在我們告辭後留了下來。

    他什麼也不說,隻是以讀書或沉思跟婉喻做伴兒。

    婉喻最熟悉的陸焉識,就是讀書沉思的陸焉識。

    他這樣陪伴婉喻陪了兩個禮拜左右,某天傍晚他起身離開時,婉喻跟他走出了丹珏的卧室。

    到了第三個禮拜,婉喻跟着焉識走到了樓梯口。

    焉識還是什麼也不說,隻向她揮手告别。

    他确信在那個刹那看到婉喻臉上一陣微妙的痙攣,似乎處在破夢而出的節骨眼上……但什麼都沒發生,婉喻退入了夢境。

    第四個禮拜,丹珏架着二郎腿,銜着煙笑父親:“要是有人這麼追求我,我就甜蜜死了!”那天丹珏上班後,焉識從包裡拿出一本書,就着窗外來光,很快沉入閱讀。

    偶然間一擡頭,他發現婉喻在看他。

    他趁機站起身,慢慢向門外走去。

    當他走到樓下,婉喻遠遠地跟上來,一隻腳穿鞋一隻腳穿玻璃絲襪。

    他想回去替婉喻把另一隻鞋拿來,又怕錯失良機,就在弄堂口叫了一輛出租車(上海在這一年已經是出租車滿街跑了),自己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婉喻跟着上了車,坐在後座上。

     車子開到離陸家老宅還有一裡路的路段,街道因為路面維修而堵住了車輛通行,焉識和婉喻隻好在這裡下車。

    他脫下自己四十四碼的松緊布鞋,替婉喻套在腳上,兩人四隻腳三隻鞋,你扶我攙患難與共地往前走。

    走了十來步,婉喻突然站住,前後看看,遠近看看,再看看地面,最後擡起頭,目光穿過梧桐枝葉去看天空,似乎被梧桐切割成各種不規則幾何形狀的天空都是路标和記憶依據。

    突然,她一把甩開焉識,朝陸家老宅跑去,一隻三十五碼的皮鞋和一隻四十四碼的布鞋絲毫不耽誤她的步速。

    焉識跟在後面,一隻鞋一隻襪,受夠了上海路面的失修,還是沒有追上婉喻。

    等他追到陸家老宅的樓下,婉喻已經進了門。

    門口坐着一樓的好婆,膝蓋上放個竹笸籮在剝豌豆,對着婉喻的脊梁吼叫:“你尋啥人?!……”婉喻哪裡會理會她,一徑跑到了樓梯口。

    焉識是在這裡追上她的。

    追上婉喻時,焉識已經是一腳鞋一腳血。

     焉識從婉喻身旁擦過,意味深長地回頭看看她,便自顧自往樓上走。

    樓梯上的油漆剝落光了,于是他一路上去,裸露的木台階上一階一個血腳印。

    婉喻跟着那些四十四碼的血腳印輕盈地登樓。

     好了,他們現在在三樓那間屋的門口了。

    焉識掏出鑰匙,打開了鎖。

    門咿呀一聲開了。

    讓我來形容一下這間屋的陳設:對着門是那張紅木八仙桌,四周四把紅木椅。

    紅木被核桃仁打了兩遍油,通體發出低沉而雍容的光澤。

    這是恩娘伺候紅木家具的辦法,自己舍不得吃核桃也要給家具吃。

    核桃油的香氣也是沉着的,蔫蔫地殷實,殷實地肥膩。

    地闆漆得一新,也是紫檀色,紅木高幾上放着蘭草。

    陸焉識有賴于他那照相機般的記憶,所有物件都一絲不苟地回歸原位。

    這就是恩娘曾經那個客廳了。

    空間縮小了,有一些物件缺失了,但氣韻比什麼都重要。

    氣韻如同陰魂,萦繞在這個從來都缺少一點陽光的房間裡。

     婉喻走到八仙桌旁邊,在紅木椅子上慢慢坐下,她的臉又出現了那種微妙的痙攣。

    記憶的電流擊中了她,一截一截、一片一片的情節和細節連不成故事,差差錯錯的一堆,就在她的眼睛後面。

    眼前這個男人是不是她一直等的人,她等的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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