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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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

    到場部禮堂的十多公裡路,戴鐐是妄想走到的。

    他棉襖的左邊口袋裡裝着歐米茄,右邊裝着那瓶牙疼粉。

    老幾知道鄧指兩口子都害牙病,大草漠缺了不知哪一味營養元素讓人們都害牙病。

    一旦歐米茄做禮還不夠厚的話,牙疼粉湊上去絕不寒酸。

    說不定老幾運氣好,鄧指今晚特别仁義慈悲,隻拿歐米茄上供就夠了。

    原則是,少供奉一樣是一樣。

    鄧指家是一間大房隔成的兩間小屋,擠在八排家屬房舍中間。

    這些家屬房舍和監号的草窯洞頗相似,不過是磚牆代替監号的幹打壘。

    今年五月,老天作怪,反常地下了十天大雨,三四座監号給雨下塌了頂,家屬房舍也有一幢垮塌,壓死了一個腿腳慢的老太太和她抱的孫子。

    老幾去過鄧指家一次,是幫着家屬們寫春聯。

    鄧指老婆屬于巧婦,前門圈下一塊地,夏天種得紅紅綠綠,冬天堆着取暖的牛糞餅和紅柳根。

    離那些房舍還差三四十多米,老幾就看見鄧指七八歲的二丫頭跟一大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們在玩耍,背上背着鄧指兩歲的小兒子。

    寒冷饑餓,孩子們玩得照樣歡實。

    什麼也擋不住孩子們玩耍。

    什麼也擋不住這些房舍裡的人生孩子。

    每年夏天,孩子們跟犯人們一樣灑滿草地,刨挖“人參果”(也叫蕨麻,根莖有小指頭粗,代食品),采沙棘果,灰灰菜,七七芽……采到什麼,在衣襟上蹭一蹭就往嘴裡塞。

    他們口袋裡裝着石子兒,褲腰上插着彈弓,見了犯人們就用裝了石子兒的彈弓轟趕追殺,雖然是蕨麻根和沙棘果,也是先盡他們自己吃飽的。

     老幾咣啷當咣啷當地走近,看着此地自由的男女們枯索之夜的産品在尖叫撒歡。

     他剛要接近鄧家二丫頭,小姑娘突然跑到他面前:“我爸說大隊長在我家,你有話跟我講就行了。

    ”小姑娘很鬼,不動聲色地把悄悄話說得很清楚。

     老幾呆了。

    這種話小孩子怎麼能傳遞?說不定還要來回地讨價還價。

    看老幾為難地幹笑,小姑娘又說:“沒事!我趴在我爸耳朵上跟他講,誰都聽不見!每次都是這樣的!” 老幾在冷風裡站了一刻,對小姑娘說他下次再來,讓她爸爸好好招待大隊長吧。

    話講出口他意識到,沒下次了。

    要是再來一個晴天,山上的路怎麼都能通車了,科教片也就該裝箱上路了,他還上哪兒見小女兒丹珏去?他都不曉得小女兒長成大女兒是什麼樣,也無法驗證婉喻的模樣是否長在了她的模樣裡。

    他又把鄧家二丫頭叫回來,掏出了包了手帕的歐米茄。

    那是梁葫蘆的半塊頭皮換來的歐米茄。

    老幾看着小姑娘跑回去傳話了。

    不久她跑回來,告訴老犯人,她爸爸批準他去場部禮堂看電影。

     “我爸爸對着我耳朵說的!”小姑娘邀功地說。

    盯着老犯人渾身打量,希望能盯出一個糖果什麼的。

     老幾給孩子盯得滿心愧疚。

    他沒辦法,他有好幾年沒見過糖果了。

     “我爸還說,你不能跟别人講是他批準的。

    ” 他問小姑娘她爸還有别的話沒有,她想了想又說:“他還說你在早晨五點之前要回來,不然他就報警。

    然後他就不管了。

    ” 老幾往監獄走的時候成了個年輕人,戴鐐的腳在凍得起殼的雪地上破冰前進,步伐崩脆。

    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一瓶牙疼粉沒有破費出去。

     但走了沒多遠老幾走不動了。

    明天他是無法離開幹活現場的。

    每天的幹活地點都是當天出工的時候宣布。

    有時甚至不宣布,去哪裡幹活,反正用不着征求犯人的意見。

    鄧指是什麼意思?是要他老幾自己接着行賄,買通了一段路,接着去買通下一段路?犯人裡流傳着一個暗藏财富的老幾,所以幹部們想象的老幾比老幾本身要闊許多。

    到頭來老幾的牙疼粉是省不下的。

     夜間下了大雪。

    老幾覺得自己是被雪片砸門簾的聲音驚醒的。

    那是大草漠上難遇的漂亮大雪,把黑夜下成了白晝,一道白光從草門簾下面透出來。

    前幾場雪跟這場雪比,隻算是意思意思。

     僞連長聽見老幾的鋪草響,便壓着聲音歡叫說下雪了。

    他的意思也是“這才叫下雪”! 讓雪下醒的不止老幾和僞連長,幾乎人人都醒了。

    大雪把号子裡下暖了,雪越厚室内越暖。

    犯人們知道,這樣的大雪意味着歇工。

    犯人們可以趁大雪養一點元氣。

    假如大雪一直不停,下它兩個禮拜,幹部們有指望養一層薄膘,當然薄得可憐。

     老幾想,剛剛通車的山路又封死。

    封得好,把小女兒留住了。

    第二天一早,本來就半沉在土下的号子都被雪堵了門,沒人能進出,一小時後,幹部和解放軍在雪上打洞,把幾個号子的犯人扒拉出來,再讓那些犯人接着打洞,扒拉其他犯人。

    因此早點名拖延到了午後。

    鄧指宣布全面歇工,各個号子組織學習。

    犯人們懂得學習的真正意思,就是自我揭露、相互揭發。

    大部分犯人都懷有一個惡毒夢想:揭發别人的罪過,就是體現了自己的進步,而減刑是每一份惡毒夢想的唯一誘·惑。

    人們在這樣的大雪天都成了狗,你咬我我咬你,你我一塊咬他,隻有老幾不言語。

    人們對老幾的語言殘疾都是諒解的。

    還有就是老幾的态度。

    那是什麼都認了的态度:命、境遇、一月十五斤口糧……一切。

    老幾不咬别人,所以咬他的人也就不多。

    咬他他也認。

    老幾僞裝口吃,這是最派上用途的時候。

     鄧指中午來到老幾他們的号子,來視察大家“咬”出什麼成果來了。

    他帶來一摞全國監獄系統的《自新日報》,讓犯人們結合報紙“咬”。

    老幾偶然擡頭,發現鄧指對自己微微一笑。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那麼平起平坐的微笑,不乏心照不宣,笑得老幾的心直哆嗦。

    鄧指一定是對着白金歐米茄笑的。

    一定打聽過了,它是真貨,金是真金。

    一貫道開始念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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