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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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敗出去了,就這樣要讨男人的好啊? 在恩娘的難聽話裡,婉喻越來越不堪。

    似乎她不是從自己男人這裡讨歡心,而是天性輕賤,是個男人她必定去讨歡心。

     焉識走下樓梯,準備自己伺候恩娘吃冰西瓜,發現婉喻端着玻璃的西瓜盞站在樓梯口,魂飛魄散。

    除了近期在報紙照片上看到的戰場傷員和流離失所的百姓,婉喻是焉識看到的災難最深重的一個人。

    他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把下巴在她的頭頂壓了壓。

    恩娘永遠也不會知道,婉喻之所以得到焉識的眷顧,都是因為她的怪虐。

     焉識再回到恩娘房間的時候,恩娘靠在床上。

    女人的卧室似乎在她每個年齡都會有不同的氣味。

    這時恩娘的卧室氣味,已經先于她本人老了。

    他把西瓜用餐刀在玻璃盞裡切碎。

    恩娘的嘴巴塞不進大塊的東西,否則她必須取下上下的假門齒。

    每個人見到的都是唇紅齒白的恩娘,頭發梳得光整,粉黛恰如其分,衣服鞋子精心搭配。

    而恩娘房間那衰老的氣味裡有股淡淡的洗牙藥水味道。

    焉識坐在恩娘身邊,滿心想的都是不幸的婉喻。

    他說:“恩娘,其實呢,祖母綠是我賣掉的。

    我想買那塊表。

    ” 他做出一個滑頭面孔。

    恩娘眼淚幹了,嘟起嘴巴看着繼子。

    這件荒唐事更像是他焉識的所為。

     “這就奇怪了,為啥婉喻說是她賣的呢?” “婉喻生怕我吃生活。

    ” 恩娘的假牙斯文地咬進淡黃色的西瓜瓤,嘴唇一下子充滿汁水。

    她沒有全盤買賬,鼻翼兩側的八字紋路深下去,延伸到兩個嘴角,那是厲害女人酸溜溜的笑容。

     恩娘說:“是嗎?婉喻待你這麼好啊?打闆子也要拉到自己身上打呀?” 焉識說:“所以我不要她替我挨闆子。

    我經打。

    ” 恩娘更加酸溜溜了,說:“你們兩個人這麼要好啊?一個要替另外一個頂罪過啊?” 焉識隻有臉皮一厚,随她去風涼。

     第二天焉識從學校裡早早回來,因為接下去的一天他們就要跟着第二批教師和學生以及家屬登上去内地的江輪了。

    恩娘一身出門的穿戴,陽傘放在膝蓋上,說她等焉識回來已經等了很久。

    她要焉識陪她出一趟門。

    婉喻抱着丹珏在監督大女兒和兒子臨帖,擡頭看了焉識一眼。

    假如焉識此刻要給充軍去,婉喻眼裡也不過那麼多擔憂了。

    焉識說外面大亂,外國人在燒文件,燒垃圾,準備逃離上海,中國人在搬家典當,也在逃離上海,最好不出門。

    恩娘慘慘地看着他說:“恩娘一生還要你陪幾趟呢?” 焉識馬上挽上她無力的細手臂就走。

     在轎車裡恩娘說她為了祖母綠一夜沒睡,所以今天準備了鈔票去贖它回來。

    焉識說已經好幾個月了,一定已經給當鋪賣掉了!恩娘說賣了就算了,去看看總是無妨。

    她讓焉識把去當鋪的路途告訴司機。

    焉識把司機往靜安寺路上指,一面在想恩娘玩心眼真是玩得太地道,昨天晚上他替婉喻墊背的一句話居然沒有混過去。

    恩娘跟司機說,靜安寺路上的幾家當鋪她都很熟。

    焉識知道恩娘在要他好看:給婉喻替罪,好啊,看你怎麼拆穿自己。

     大街小巷都是行色匆匆的人。

    靜安寺路上的幾棟洋房都落了窗簾,草地上飄着紙張的灰燼,鐵門上大鎖加小鎖。

    街上的人肯定沒有一個會相信,車裡坐的美麗老女人懷着什麼無聊目的在穿行這個亂世。

    婉喻為焉識買來歐米茄的那些日子,淩博士和大衛·韋除了相互間開戰也從來不放過陸焉識,彼此打糊塗了,就會突然間一齊朝陸焉識開火。

    陸焉識發表的有關比較語言的學術性文章都是他們的靶子。

    一些人的生命力是要通過進攻和回擊來引爆的,越打生命力越旺盛。

    應該說大多數人的生命力是這樣爆發的。

    也許人們特别享受這種生命力的大爆發,因此必須不斷地發現敵人或樹立敵人去進攻和回擊。

    恩娘的進攻布置得多麼嚴謹,一直到最後一刻才發動沖鋒。

    焉識說他不記得哪一家當鋪了,恩娘看到好戲了,對司機說那就算了,回家吧。

     那天的晚飯是街頭飯鋪裡買來的肉粽,廚房裡做了綠豆百合湯,在冰箱裡放了一下午。

    恩娘對着綠豆百合湯說:“一顆祖母綠本身沒啥,落到陰溝洞裡我眼睛都不眨,何必要一趟撒謊兩趟撒謊呢?!都是我做人做得不好呀,吓得人家真話不敢跟我講!” 焉識硬着頭皮打了幾個圓場。

    世界大戰這一刻打起來多好。

    恩娘一口東西不吃,空着兩隻眼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會,上樓去了。

    晚飯後焉識上樓去探望,恩娘給了他一個後腦勺和一個抽搐的肩膀。

    她的嗓音已經非常适合用于臨終囑托:明天婉喻和焉識帶兩個孩子上路,她就不送了,這一病倒,再爬起來就難了。

    焉識站起來去給家庭醫生打電話,她背朝焉識把手擺一擺,或許是要他去打,或許是要他走開。

    醫生在一小時之後到達,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帕金森的手指頭指着胸口。

     婉喻站在恩娘的房門口,一件無袖旗袍在炎熱中看上去很單薄,讓她兩手抱住赤條條的胳膊。

    焉識走了出去,希望她看得出他不想說話。

    她看出來了,所以沒有說話。

    焉識為她擔待了,為她替罪了,為此她甯可日後吃盡恩娘的苦頭,甯可無數次到馬桶間去避難。

    焉識的舉動是犧牲,哪一個古典愛情故事裡沒有這樣為彼此犧牲的愛情烈士?婉喻所有的誤會焉識無力解釋,就讓它們美好地誤會下去。

    誤會省了他許多事。

     醫生提了藥包出來,告訴他們恩娘基本沒病。

    他們毫不意外。

    醫生留下兩樣解暑安神的藥就走了。

    恩娘這樣鬧無非是不願意婉喻從此毫無障礙地就跟焉識相濡以沫起來。

     婉喻決定不走了,她要幫着恩娘達到拆散他們夫妻的目的。

    焉識沒有反對,戰争會結束一切卑瑣和無聊。

    戰争是幾個大人物玩的大把戲,暫時會替代角角落落裡的小把戲。

     婉喻把大女兒和兒子拉過來,口把口教好台詞,讓他們上樓去告訴恩娘,大家都不走了,都留在上海陪恩娘,走的就隻有焉識。

    孩子們上樓去了,一會兒一人拿了一根紅白相間的糖拐棍,高高興興地下來了。

    婉喻眼圈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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