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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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再求任何一個人。

    地牢都呆過的人!他陸焉識要肯求人肺上也不會有幾個小窟窿了。

    為了活命他都沒有求過人;他隻要公開登報認錯,就可以從地牢裡出來的。

    就算後來求人也是韓念痕去求的。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昨天家宴的那些菜肴。

     “小囡囡跟弟弟吃得開心吧?”他心裡希望孩子們沒有把菜吃光,還給他剩了些,尤其那個八寶甲魚。

     “伊拉都沒吃。

    ”婉喻說。

    “恩娘跟伊拉講,這些菜還要派大用場的。

    ” “還派啥大用場?!讓他們吃!幸虧沒讓那些人吃掉!”他心裡想,還博士呢?狗屁!心眼比繡花針眼還要小!但他一般不在婉喻和恩娘面前猙獰或者惡毒。

    在美國住了五六年,懂得了美國男人不拿女人當人,當裝飾、寵物,因此真面孔是不給寵物和裝飾看的。

     “恩娘講了,菜留下來請那幾個接收日産的人來吃。

    ” “那不是幾個人,是幾條惡棍。

    ”他微笑着說。

    但他的意思婉喻已經懂了,他是同意把原先打算喂幾位文豪的美食用去喂幾個惡棍的。

     他運足了氣力,雙手撐着床沿,站立起來,自我感覺像一次非同尋常的崛起,巍然峨然的。

     惡棍們倒是很有時間觀念,當晚六點,一個個的都到了。

    新長衫、新禮帽,新的雙梁布鞋。

    一把戰火把一小撮人燒富了。

    恩娘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昨天的菜肴看上去一點也不陳。

    過後恩娘告訴他,她在冷菜上薄薄地刷了一層帶水的油。

    焉識在他們來之前,背着恩娘喝了兩杯加飯酒,所以造成了很理想的朦胧視野,所有可憎面孔都勉強可以面對。

    酒還讓他自己堆起他一貫厭惡的笑臉,那種懷揣明白的功利目的與人瞎聊胡扯的笑臉。

     恩娘和婉喻都坐上了席。

    恩娘跟幾個惡棍碰了好幾杯,前幾天的拼老命态度全沒了。

    婉喻不時地斟酒,委婉地勸酒。

    焉識非常驚訝,這一仗打下來,人們都在一個奇特的方面發掘了奇特的潛力。

    原來婉喻為了保住房子,也是吃得消這份惡心,跟惡棍們平起平坐的。

     席間,恩娘到樓上去了一趟,下來的時候手裡拿了幾個繡袋。

    她說各位的夫人都沒有來,所以她給夫人們準備了點不成敬意的小禮物。

    從繡袋外面,焉識看不出“小禮物”是什麼,隻能看出它們雖小卻沉甸甸的。

    幾個惡棍接過繡袋就塞進長衫懷襟的内兜裡,“謝”字都說得含含糊糊。

    收下的是什麼,他們都心裡有數,至少比焉識有數。

     所以等惡棍們一走,焉識便問,裝在繡袋裡的是什麼“禮物”。

    恩娘說還能是什麼?這個年頭,你隻有給金磚金條,人家才給你面子收你的賄賂。

    不過哪裡來的金磚?還能哪裡來呀?陸家就剩下這幢房子了。

    把房子抵押了?!對呀。

    恩娘很平實地看着他。

     恩娘的戰略非常驚險,她抵押了陸家的房産,同時拍了電報讓焉識的弟弟在比利時盡快湊出一筆錢電彙過來。

    萬一彙的錢慢一步,房子就會被拍賣出去。

    焉識不敢批評恩娘的大膽冒失。

    戰争結束,似乎發迹的都是大膽冒失的人。

    他雖然還是兩腿灌鉛,但不得不出動了。

    他要确保恩娘九曲十八彎弄來的黃金不被惡棍們白白吞掉。

    怎麼看他們都像那種白吃賄賂不眨眼的。

     焉識找到一個在政府裡做事的學生。

    這個學生姓陳,過去跟焉識學的是法語,後來出國進修了一年法律。

    按說這種選過一兩門課的就不能算學生了,拿親戚的算法就是“遠房親戚”,不到絕境上焉識不會找這個“遠房學生”。

    好在陳姓學生一直敬重陸教授的才學,見陸教授親自求上門,馬上答應盡力而為。

    第二天他告訴焉識,辦事的人态度很好,黃金使他們欣然意識到,陸博士也可以跟他們一樣下作,下作地去使賄賂。

    陳姓學生跟惡棍們講了他和陸教授的關系,請他們一定給陸教授行方便。

    反正他們權力通天,是日産不是日産他們一句話定奪,而他們做一個決定,陸教授一家子的生計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别了。

     焉識聽了學生的轉述,點頭說是是是,實在不能看着陸家世世代代積攢的一點家産,全部要敗在他陸焉識手裡。

    過了五天,焉識的弟弟從比利時彙來了款項。

    弟弟雙博士畢業後發現很難受聘,便跟一個中國女校友結婚了。

    焉識的弟媳是當地的華僑,從照片上看,如果不做陸家的兒媳是有可能做老小姐的。

    弟弟一直帶點歉意跟恩娘說,其實她不上相而已,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并且她雖醜,卻是醜陋的金枝玉葉,是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兒,父母開了五家電影院和幾家餐館,所以兩人結婚後就接過了她父母的生意,漸漸積了不少錢。

     收到彙款,恩娘把抵押的第三層樓贖了回來,她這把大氣魄的賭博總算有驚無險地告終。

     從這次收到恩娘的求助電報,焉識的弟弟意識到國家和陸家都貧弱到什麼程度。

    三個月後,他們又收到一個來自比利時的海運包裹。

    剛剛通暢的郵路把比利時的奶酪、香腸、熏魚,以及各種衣料送達上海。

    而上海此時正鬧米荒,蔣經國強行壓制米價,把投機販子逼出了上海,他們甯可帶着米到上海之外去謀高利潤。

    米商們把米全部壓在庫裡,天天挂出“售罄”的牌子。

    陸家隻有焉識吃奶酪,餘下的奶酪被恩娘拿到黑市上去換米和面粉。

     1947年5月,我祖父陸焉識在徐彙區的一所教會高中找到了職位。

    正好中學的洋校長需要一個精通英文的教務主任。

    我祖父一個月的薪金可以買三十多斤米,夠陸家全家吃半個月粥,剩下的半個月,要靠恩娘用陸家二兒子海運過來的奶酪、罐頭、衣料到黑市上去換吃的。

    有一次包裹到達後,啟開箱子,發現裡面裝着一堆舊書和幾個包在爛報紙裡面的空酒瓶。

    大概船上有人發現了從比利時到上海的這條食品供給線,啟開了箱子,調換了裡面的内容。

     焉識有了值三十多斤米的正式教職,再靠弟弟的遙遠接濟,日子還過得下去。

    焉識隻要日子過得下去,筆頭就開始不安分。

    他想到那幾個惡棍的嘴臉,寫了一篇諷刺文章,把惡棍們整個敲詐的過程描述一遍,化了名字投寄到一家左傾雜志。

    文章登出來之後,兒子讀得咯咯笑,從此跟父親成了忘年莫逆。

    文章裡的醜角們都變成了A先生,B先生,所以焉識向擔憂的恩娘擔保,不會有事的。

     大衛·韋被文章招來了。

    打了八年的仗,他倒不像長了八年歲數,還是那樣跟誰也不客氣,不請自坐,坐下就要喝的。

    一邊喝茶,大衛一邊指着自己的黑邊眼鏡,說他一眼就認出了陸焉識的招牌幽默。

    大衛仍像曾經那樣熱烈,說他如何着迷焉識的才華,那淡雅的幽默。

    他大衛還知道,陸焉識遲早會革命,遲早要跟淩博士那種人決裂。

    大衛說,淩博士到這種時候還在勸學,号召快要餓死的教授們回去教課,号召餓得半死的學生們好好讀書。

    有焉識這樣的文筆,不但要讓貪官污吏現形,也要給表面清廉但實質更貪的淩博士以揭露。

     焉識說,“淩博士也在餓飯,他貪什麼了?” 大衛把兩根眉毛揚到了一對眼鏡框上面:“他貪功名啊!” 焉識呵呵地笑起來。

    他說因為1936年他大衛·韋暗中操控文墨大戰,淩博士到現在還記仇呢。

    大衛說他完全知情,所以對淩博士的最後幻想應該破滅了;難道焉識還以為有希望跟他和解? “你十幾年前就斷了我和解的後路了。

    ”焉識笑道。

     “我那麼幹就是要斷了你跟他和解的後路。

    ”大衛也笑嘻嘻的。

     “有沒有後路,我都想自己走自己的路。

    你别來抓壯丁。

    ” “你不是無産階級,必定是資産階級。

    我不抓你壯丁,你必定會被别人抓走。

    淩博士那次在學術會議上,不就是要抓你壯丁嗎?” “誰抓我去都沒用。

    我不信的東西對我來講,是不存在的。

    ” “我先抓了你再說,慢慢地你一定會信的。

    ” 焉識還是笑笑,換了英文說:“IamAlbelard,andyouareAnselm。

    ” 大衛·韋不問這兩個人是誰。

    他在歐洲待了兩年,就是不知道他們,他也不願意承認。

     焉識說:“這兩個12世紀的哲學家,對任何一種主張或者思想,Albelard必須先懂得它才能相信它。

    Anselm相反,覺得隻有相信了它才能懂得它。

    ” “淩博士沒把你抓去,是因為我破壞得及時。

    ”大衛·韋堅決不跟着焉識跑題。

     “不在于你破壞不破壞。

    ”焉識感到嗓子眼一陣毛茸茸的,滿嘴都是鐵鏽氣。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力氣和氣概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他等嗓子的刺癢壓下去又說:“順便說一下,以後請閣下别再搞這種破壞了。

    到頭來破壞的就是我陸某的人格。

    ” “人格也是相對的。

    資産階級覺得你人格完美,無産階級未必會買賬分毫。

    ” 焉識掏出手絹,對着它咳了兩聲。

    肺上的窟窿又出現了新創面,一絲疼摻了兩絲癢。

    他想面前這個人快走吧,他至少可以痛快地咳嗽幾聲。

    可大衛·韋演說起來沒完,眼神像在合唱隊裡唱聖歌,鼻子和額頭像出爐的面包,剛刷了一層油。

     焉識漸漸地沉默了。

    他不想和大衛再争什麼。

    像大衛這樣理解世界,倒也簡單:要麼無産階級,要麼資産階級。

    就像焉識二十歲時理解的世界那樣,一切分野無非是知與無知。

    知,産生文明;無知,保持野蠻。

     “……這就是最好的時候!”大衛結論性地說。

    他的長衫破舊,疲沓地垂挂在他上聳的肩膀上。

    圍巾被蟲蛀的洞眼在焉識的角度都能看得見。

    都餓成了這樣,火氣還下不去。

     焉識錯過了大衛前半句話,心想他别把那個茶杯碰到地闆上,如今茶杯碎了就算了,茶葉卻很貴。

     “你同意吧?” “嗯。

    ” 焉識滿懷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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