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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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時,不斷地插入旁白:“可苦了你了!”“苦了你和娃了!”“幾個娃?……三個?不像,不像,還像個大閨女!”婉喻那時不知道什麼是“大閨女”,知道的話也許她能重新審度自己的處境。

    不過即便她重新審度,徹底明白自己獵物的處境,她也不會回頭。

    她是找到獵人門上的獵物。

    一個女人拿出什麼去營救自己愛人的性命都不為過;一個母親使出什麼手段來保護自己孩子的父親都無罪。

    當然,婉喻當時來不及分析這些。

    後來她也不願分析,因為她一分析難免會覺得自己下賤,再也配不上焉識。

    現在故事走入了陳詞濫調:一個女子赤手空拳劫持法場,隻有肉體做炸彈。

    她在初次見面後的第二天,就做了戴同志的情婦。

    她做戴同志的情婦的時間加在一塊是六個小時多一點:每次戴同志愛她都不超過半小時。

    她做戴同志的情婦是要他出高價的:背叛組織原則,把她死到臨頭的愛人陸焉識救下斷頭台。

    她一點也不難為情地提醒壓在她身上的戴同志:“陸焉識的事情你要快點想辦法。

    ”有幾次他調情地跟她擡杠:“就不想辦法!”她不吭聲,是那種陰沉威逼的沉默。

    戴同志半真半假地說:“讓他死去,死了你就是我的了!”婉喻此生連雞都沒殺過,這時候真想殺了戴同志:被他劈開的兩條腿正好是絞索,套在戴同志的脖子上,把她三十多年長出的力氣全部投入,鎖死絞索,再那麼一擰。

    戴同志還是個好同志,起碼從事情的表象看他沒有白白糟蹋她婉喻。

    不久她得到監獄方面的消息,陸焉識的徒刑降級了,降成了死緩。

     馮婉喻在得知陸焉識減刑的喜訊的那天夜裡,就是這樣靜靜地坐着。

    就像她生命的最後幾個小時那樣,想着自己是作的哪一番孽。

    她可以跟自己做交代了,但還是不能跟焉識做交代。

    好就好在焉識全都蒙在鼓裡。

    不然他怎麼會冒那麼大的險當逃犯,隻為了看看她婉喻?他以為他把胡子留成一個綿羊尾巴就能掩人耳目了,他再喬裝打扮也不會掩過她婉喻的耳目。

    她從那張通緝令一貼出來就渾身是耳目,分分秒秒都在捕捉他的氣息。

    他以為他的隐身術高明,在電車上,在食品商場裡,在小吃店外,在她們弄堂對過的陽春面攤子上都隐蔽過去了?她沒有一刻不感覺到他的在場。

    但她隻能把他當陌生人來和他相會,孩子們的處境好艱難,她不願意他們更難。

    隻要她遠遠地感知到他就足矣。

    遠遠地,她也能嗅到焉識的氣味,那被囚犯污濁氣味壓住的陸焉識特有的男子氣味。

    婉喻有時驚異地想到:一個人到了連另一個人的體嗅都認得出、都着迷的程度,那就愛得無以複加了,愛得成了畜,成了獸。

    她十七歲第一次見到焉識時,就感到了那股好聞的男性氣味。

    焉識送她出門,她和恩娘走在前,焉識走在一步之外。

    恩娘手裡的折扇掉在了地上,焉識替恩娘撿起。

    那一刹那,他高大的身軀幾乎突然湊近,那股健康男孩的氣味“呼”的一下撲面而來。

    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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