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上海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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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聲的話,她會怎樣?自從通緝令貼出來,她就應該做好跟他邂逅的準備了吧?她目不斜視地走了。

    這一點也還是從前的婉喻,好人家的女子是不旁顧的。

    他讓她走了。

    他用袖口抹幹了眼淚,走回到糖果櫃台,看見那個女孩果真是滿臉期待地等他買糖果。

    他的壞心情來了,對她挑選的糖果不理不睬,指了一種最便宜的糖讓營業員過稱包好,然後沉着臉付了錢。

    所剩不多的錢又有一部分走了,成了這些廉價糖果,在女孩嘴裡咂咂有聲地融化。

     送了女孩回家之後,他乘上往江灣去的長途汽車。

    在自首前,還是要好好做個逃犯,所以同一個浴池不能連續住兩夜。

    他在江灣找到一個民營小旅店,開在一個木闆樓房裡,樓上樓下一共八間屋。

    他是他那間屋的最後一個投宿者,同屋的人都早已睡着,他們都是第二天要進上海的鄉下人。

     這是個吵鬧的夜晚,同屋的人打着猛獸的鼾聲(我祖父不知道,他的鼾聲比他們更強健兇猛)。

    陸焉識設計了各種跟婉喻的見面場景,不斷推翻舊的又不斷設計新的。

    他認為最理想的方法是見面之後讓婉喻把他扭送到公安局,這樣對婉喻可能有利,對孩子們可能更有利。

    丹珏的英文對敵喊話說得很透徹,假如他對他們的母親還有絲毫顧念的話,對他的孩子們還有絲毫責任心的話……對,就這麼辦,讓婉喻親手把他送到公安局,他挨槍子也為婉喻的政治進步賺上幾分。

    這樣他對那顆子彈就會更想得開。

     他越來越清醒,兩個拳頭擱在棉被下面越抓越緊,抓出兩手心的汗來。

    他将跟婉喻美美地吃一頓晚飯,找一個情調好的餐館,梅隴鎮?……不,梅隴鎮不行,還是西餐比較優雅,那就國際飯店。

    這是推遲了幾十年的一頓晚餐,之間不再夾着個恩娘。

    他們會喝點法國紅葡萄酒。

    他要好好地正面地看看婉喻,告訴她浪子回頭金不換,就算判刑流放最終使得一個浪子回頭,讓老浪子終于識了好歹,看到他誤了自己和婉喻什麼,那就是國家替陸家辦了一件正事。

    假如說完了這些,還有時間,他會告訴她有關一個叫韓念痕的女人,他會請求她寬恕。

     第二天下午五點的時候,他已經在小人書攤子上坐好了。

    馬路對過的學校大門裡又是先放出學生再放出老師,最後放出了婉喻。

    他會走上去幫她挎那個沉重的皮包嗎?……他們蠻可以這樣度過晚年:他到她學校門口來,接過她的皮包,跟她散淡地談天,擠進擠滿普通人民的電車。

    但是沒有一場囚禁和放逐,他這個老浪子會回頭嗎? 婉喻卻在第三站就下了車,這是陸焉識沒有提防的。

    他拳打腳踢在四周人牆上鑿洞開路,腳從車門邁出來,剛一落地,就摔倒在地上。

    許多的腿腳在他身邊分叉,繞開他,又漸漸沉入馬路上的人海。

    他站起來一面渾身拍打灰塵,一面急着朝前趕路。

    但婉喻已經不見了。

    他一跤把婉喻摔丢了。

    此刻他聽到一聲汽車喇叭,一輛公共汽車向一邊偏着拐過彎來,乘客成了包得過多的肉餡,都從窗口漏出來了,并随時要脹破車子的鐵皮。

    從窗口漏出的“餡兒”發出一聲叫喊:“姆媽!” 陸焉識馬上認出這聲音來。

    丹珏的聲音。

    婉喻被車站上等車的人遮住了,此刻向前跨了一步,輕輕揚了揚手。

    丹珏和母親在這個站彙合,然後兩人一同要到某個地方去。

    車遲遲疑疑地靠站,打開門,丹珏跳下來,幾乎是擦着她父親走過去。

    作為逃犯他太成功了,而作為父親他比較悲哀。

    再一仔細看,丹珏不是一個人,手裡還牽着一個小人。

     我祖父那時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正在長成他記憶裡那些書稿的唯一讀者。

    這個小姑娘也将是他的奇異記憶的第一見證人。

     陸焉識聽見小姑娘叫婉喻恩奶,又聽見婉喻對小姑娘說話時,把丹珏稱為“小嬢孃”,一時間陸家三代人都在他面前了。

    她們都将就着小姑娘在說話,都是一口孩提語言,問小姑娘托兒所裡吃的、玩的、午睡,某某老師,某某小朋友,某某玩具。

    婉喻對托兒所的一切跟小姑娘一樣熟悉。

    他們走進一家點心店,非常實惠的那種鄰裡點心店,把陸焉識這個父親、祖父撇在了門外。

     從窗子看進去,婉喻和小姑娘坐了下來,跟另外一對年輕男女拼用一個小圓桌。

    陸焉識移動一下,為了尋找視野外面的丹珏。

     丹珏被他找到了,此刻正站在十七八個人的隊伍裡,手上拿着幾張小鈔。

    一排木頭牆壁上打出一個個洞,每個洞口排一條隊伍。

    丹珏的位置靠近門口,正給了她父親一個側面。

    她的天然卷發是她父親的,高高的個頭也是他父親的。

    她短發齊耳,身上的黑呢子短大衣不男不女,唯有一根絲巾警告人們,别把她性别弄錯。

    丹珏遠不是科教片裡那個半透明的白衣仙子。

    他見她排到了木頭牆上的洞口,跟裡面的人說了兩句話。

    說話的過程,她臉上閃過了婉喻的神情。

    不,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婉喻。

     陸焉識看着丹珏向母親和侄女轉過頭,大聲征求她們的意見。

    就是這張年輕的婉喻的嘴,對她的父親進行了勸降喊話。

     丹珏把一摞熱氣騰騰的籠屜端向婉喻那個桌,然後拖來一個凳子,别别扭扭地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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