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自首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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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鐘的蹬腿運動已經讓他瀕臨氣絕。

    這是幾個月自由流浪的一個副作用,他的肺活量和耐力退化了。

     對面機械科那個打電話的聲音還在繼續,是在電話上給機耕隊的某人指導一台拖拉機的修理。

    老幾必須在那個人離開之前提醒他,自己是那件被西甯警察和保衛科交接了但還沒辦理的差事。

    趁着小腿部分地恢複了感覺,他轉成側身,向一張辦公桌爬去。

    辦公桌不夠沉重,他想用背在身後的兩手扶住它往上起身,但他的企圖一再失敗,隻不過每次都要把辦公桌往一面的牆壁移動一下。

    他不再徒勞,索性把力氣花在推動辦公桌上,隻要它有兩面抵住牆壁,就能承得住他的體重。

     老幾成功了。

    他現在非常怪異地直立,五分之一的身體被繩子捆成了木乃伊。

    他扶着辦公桌計算,需要多少步可以跳到窗口。

    四步或者五步。

    五步。

    他要像大袋鼠一樣雙腿蹦跳,并且不能摔倒,摔倒他還得爬回辦公桌,再撐着桌腿爬起站直。

    他無意中看見辦公桌上有個茶杯,他用下巴把它打翻。

    這是藏民喜歡的磚茶,茶葉比水還多。

    他咂幹了茶,吞吃着茶葉,牙齒擠出茶葉裡的苦汁。

    茶杯出現的正是時候,他已經一天沒有喝水了。

     窗外光線抖動了一下,暗了,那是太陽最後往地平線下一沉。

     正如他的計算,他用了五步跳到窗口。

    但最後一步他沒有站穩,晃了晃還是向後倒去。

    隻能再側過身,以軍事動作匍匐前進,側身爬回辦公桌。

    氣喘如牛的老幾在跟機械科打電話的人競賽,必須在有關拖拉機修理的電話指導結束前沖到窗前。

    老幾同時還寄希望于機耕隊那個接受電話指導的人,他希望他笨一些,越笨越好,越是能把對面機械科打電話口授修理技術的人拖住,給老幾赢得時間。

    老幾扶着辦公桌站起,把桌面上所有的茶葉舔舐幹淨,用牙齒把苦極的水分一滴不漏地擠出來,連同提神效用吞進肚子。

    落霞 這一次他是分七步跳到窗前的。

    他總結了上一次的經驗:步子太大必然跳得過猛,所以導緻了落腳不穩。

    他此刻站在窗前,看見對面機械科的辦公室确實隻有一個門還開着。

    他怎麼出去是下一步的難題。

    沒有手,沒有腳,剩下的就是一個頭。

    窗子不高,窗台隻達到他的胯骨,假如他用頭撞碎窗子上的玻璃,運氣好的話,那個人會被這種危險響動驚擾。

    但他的風險是,第一,頭破血流以緻破相;第二,被誤會畏罪自殺。

    他不會自殺的。

    從幹部們給劉胡子自殺的總結裡他明白自殺是一種對抗性行為,是示威,是敵意的最後表白。

    一切敵意都可能給婉喻和孩子們找來進一步的麻煩。

    他看到她們生活得還不錯,雖然離報上說的社會主義幸福生活比較遠,但天倫之樂還可以盡享,小籠包子還有得吃,他一對抗,她們連那一點享受都沒了。

     機械科的人挂電話了。

    老幾看着他站起身,打開抽屜,拿出一沓公文紙,大概是順手拿回家給孩子當草稿本用的。

    老幾用頭磕了磕玻璃,對方沒有聽見。

    就是聽見他會怎麼樣?老幾現在必須把自己鬧成一個大響動,才會保住正在廢掉的腿。

    腿成了廢物之後,他要依賴别人的幫助蹲廁所,從現在一直到處決之前。

    他在流浪中做了許多人的“老先生”、“老伯伯”、“老人家”,讓他把十多年監獄生活養出的厚顔丢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對面打電話的人走出辦公室,開始鎖門,他心一橫就把頭撞在玻璃上。

    他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眼前出現白亮的一片,亮光從一個大盆那麼大迅速縮小,最後消失了,被紅色替代了。

    紅色把他眼前的傍晚刷上了紅漆,紅漆擴開,傍晚漸漸被擋住。

    一個聲音在紅色的那一邊叫喊起來。

     “你是哪一個?!”四川籍的機械幹部覺得畫面比較驚悚,聲音都冒調了。

     老幾血頭血臉地回答,他是哪個大隊哪個中隊的哪一個。

    不管是哪一個,也不能把他丢在空辦公室裡,讓他的腿廢掉。

     “那你咋跑這兒來了呢?!” 四川人把手伸進玻璃上那個被老幾的腦袋撞出的洞,順着洞插下來,提起窗子的插銷,把窗子打開。

    然後他縱身一躍,從窗口翻進來。

    四川人把老幾的一雙烏紫的小腿看了看,這裡掐一把那裡戳一指頭,同意老幾對它們的判斷:這雙腿确實很快要不得了。

     “拜托首長你了,快去叫我們隊的鄧指導員來。

    ”老幾聲音沉穩,為四川人壓驚似的。

     “是你媽啥子首長呦!”四川人說:“我是就業人員。

    五四年肅反的時候進來,五八年又釋放了。

    解放前西華工學院畢業的。

    搞不赢了!等你們七大隊接到電話,從那邊騎馬過來還要個把鐘頭。

    萬一人家接了電話不來呢?” 他研究着捆綁老幾小腿的繩子。

    同時又猶豫是否該先止住老幾頭上的血。

    室内已經昏暗了,他用手電筒照着老幾的頭,把傷口上和頭發裡的玻璃茬子捏出來。

    然後他回到自己辦公室,拿來一個臉盆,一塊嶄新的毛巾,又從暖壺裡倒出熱水,給老幾清洗了傷口。

    他告訴老幾頭發裡一共有兩個口子,問題不會太大,他正好有紅黴素眼藥膏,可以防止發炎。

    等他把老幾臉上的血擦掉,他愣住了,愣愣地說:“就是你呦?好了得!……從這裡頭跑出去的,你跑得最遠,你曉得不?” 老幾說他不曉得。

    其實四川人孤陋寡聞,比老幾跑得遠的還有一個,是四大隊的,用紅柳根刻出一個公章,偷了場部的公文紙制造了介紹信。

    他一直跑到台灣,在對大陸廣播的電台演說了好幾個月,都是有關他作為勞改犯的經曆,渲染誇張到極痛處,就會哇哇大哭。

     四川人告訴老幾,他是從通緝令上認識老幾的。

    他這時開始替老幾上藥膏,因為專注而嘴唇半啟,老幾看着他滿嘴的壞牙,以及兩隻手上給煙頭熏染的黃指甲。

     四川人找到了保安幹部捆綁打結的竅門,手、腳、嘴并用,開始解那個結。

    一邊解,他一邊告訴老幾,隻要把繩子按原來的綁法綁回去,保衛科幹部不會發現的。

    解下的繩子被他扔在一邊,然後他把辦公桌擺回原位,擦掉桌面上的零星茶葉。

    他扶着老幾上了一趟廁所,又把自己的棉大衣留下來。

    他的方案是讓老幾蓋着大衣睡一覺,他會在淩晨四五點鐘來把繩子重新捆上去,隻不過捆得松一些,同時他還會帶一塊玻璃,換下被老幾的腦殼撞爛的那塊。

     老幾對着正翻窗子的四川人身影道謝時,他頭也不回地說:“謝啥子謝?我曉得我自己咋個進來的,就曉得你是咋個進來的了!” 保衛科的幹事們是第二天八點半鐘上班的。

    老幾聽見科長和那兩個幹事在隔壁低聲談話,其中一個幹事用河北話開玩笑。

    老幾記得他的聲音,就是這個聲音的主人險些害死了他的兩條小腿。

    門被打開了。

    在科長和兩個幹事看,老幾動也沒動過:昨天下班前給随便堆在牆角,現在還是牆角的一堆。

    沒人發現窗子玻璃是碎了之後又換了新的,也沒人發現老幾頭發裡的傷口。

    就是發現他們也不會在意,流浪生活和西甯的警察都可能在老幾頭上留下傷痕。

    昨天捆綁老幾的河北幹事走上來,一臉諷刺的笑容問老幾一夜過得如何。

    他先撩起老幾的褲子,發現老幾的腿還活着,懵懂了一瞬,意思是:怎麼會還好好的呢?不應該啊!他站起來,踢了老幾幾下,腳頭之猛,如同中鋒射門。

    老幾明白哪兒都能讓他射門,隻要把髒腑一帶窩藏起來。

    于是他抱住自己,把脊背慷慨地亮給他。

     科長吼叫起來:“幹什麼幹什麼?!” 但是并沒有人過來阻擋河北幹事向老幾身上繼續進球。

    一直到老幾“嘔”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科長和另一個幹事才上來拉架。

    給老幾松開繩子的是科長,一個安徽人。

    安徽科長押着老幾去廁所,讓老犯人又重新學步,從關押他的辦公室蹒跚到走廊盡頭花了十多分鐘。

    脊背也歪了,剛挨了幾腳的地方大概是左肺。

    昨天的捆綁和今天踢的那幾腳還是見了成效,流浪途中改善夥食養出的健康,以及人民誤給他的體面這時全丢盡。

    站到了茅坑上,安徽科長給老逃犯開了手铐,然後掏出手槍站在老幾對面。

    老幾蹲在那裡,卻不知渾身該哪裡使勁。

    辦公室的幹部們都來上班了,在便池上站成一排,互相打招呼,聊天。

    不時有人跟安徽科長打招呼,然後再好奇地伸頭看看蹲在茅坑上的老幾。

    還會夾着一兩句議論:“就是這老家夥?”“夠能跑的他!”“找到澱粉牧草的那個?”“還博士呢!”“在哪兒自首的?”“西甯?”金庸小說 有一個幹部(大概是宣傳科長)指着老幾演講起來。

     “不自首在外面也不好混;全國馬上就要開始搞四清運動了!趕上運動,哼!……”他意味深長地收住話。

     老幾肚子憋得很脹,但就是釋放不了自己。

    他讓自己再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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