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青海來信

關燈
講課,突然看見婉喻急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腳上穿的是一雙粉紅色的絨布拖鞋。

    這雙拖鞋是她專門為孫女準備的,雖然孫女長大後很少來看她,一個學期不過來一兩次,做祖母的卻一廂情願地為孫女準備了高檔拖鞋和睡衣,還有一套新被褥和洗漱用具。

    丹珏趕緊讓司機靠路邊停車。

    她追上婉喻時,婉喻正站在紅綠燈路口東張西望,似乎四個方向都是錯的。

     丹珏叫了一聲便上去一把拉住母親。

    婉喻回過頭,雖然隻是半秒鐘的惶惑,丹珏還是看出來了。

     “姆媽,你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女兒問道。

    她把不經意相遇的表情做得很真。

     “是你啊……?”婉喻說。

     所以最開始那半秒鐘的惶惑不是丹珏的錯覺,确實是母親在辨認女兒。

     “你去哪裡,我讓車子送送。

    ”丹珏看見那輛伏爾加已經開過來了,走走停停,等待丹珏的指示。

     婉喻腦子裡起風了似的,所有念頭想法都被刮得一片彌漫。

    她要去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這一點是沒錯的。

    所以她胸有成竹、目标堅定地對女兒笑了笑:忙你的去吧。

     丹珏不想指出她腳上的粉紅絨布拖鞋。

    這雙嗲溜溜的小妹妹拖鞋在那雙幹縮了的解放腳上嫌大,婉喻穿着卡布龍襪子的腳趾從拖鞋前面露出來,大腳趾觸到了1978年春天的上海的地面――那時還沒有禁止随地吐痰的上海地面。

    丹珏不容分說地架着母親的胳膊,把她拉到伏爾加旁邊。

    司機已經跳下車,拉開了後座的門。

    丹珏也不管她的演講是否會遲到,一切都不要緊了。

    她的手一直留在母親的胳膊上,讓司機把車往自己家開。

    母親一直在和她客氣:“用不着送我的,我慢慢走好了。

    ”她灰白的鬓角對着丹珏,像孩子一樣新奇的眼睛看着車窗外:上海從這個窗口裡看出去是個陌生城市,一個美麗的陌生世界。

     就在這時,她看見婉喻皮包的拉鍊是打開的,裡面什麼也沒有,隻有一封信。

    信是寄往青海的。

    原來婉喻是要去郵局寄這封信。

     “姆媽你的皮夾子呢?” 婉喻回過頭,看着丹珏兩手撐開的空皮包。

     “你沒有帶皮夾子出門?” 婉喻的目光慢慢在空空的皮包裡移動。

    看到那封信,一個猛醒來了,睫毛和單薄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于是我的小嬢孃斷定,她的母親心裡熬着巨大的痛苦。

    熬成什麼樣子了?心智都要喪失了。

    那天晚上,丹珏演講結束後,她把婉喻帶到了外面。

    市面上已經恢複了不少老館子,凱斯林、紅房子、梅隴鎮……小嬢孃馮丹珏把她母親帶到了紅房子,要母親點兩樣她年輕時候喜歡的菜。

     婉喻看了看菜單,羞怯地說:“那個時候都是你爸爸點菜的。

    ” 丹珏隻好當家,為母親點了一菜一湯一道甜食。

    她在主菜上來的時候問母親:“姆媽,你想調房子是嗎?” 婉喻看着她,搖搖頭,嘴角一道番茄汁。

    母親的目光是清澈的,那樣清澈,什麼謎底你看不出?丹珏為自己和子烨對母親的懷疑愧怍不安,笑了笑說:“這就好。

    我們就放心了。

    ” 而那些桃紅啟示并沒有消失,它們在不斷更新,變本加厲,貼到了小菜場,南貨店,煤氣站,銀行。

    丹珏問子烨什麼時候拿出他幾個月前說的“對策”,子烨在電話裡拖長聲調“哎呀”一聲,聽都聽得出他在抓他類似工農子弟兵的發式。

    丹珏忍不住了,約子烨到一個電話亭去給貼啟示的人打電話。

    他們按照啟示上的電話号撥通了電話,那頭接電話的人竟然是裡弄居委會,兩句話一談,子烨發現接電話的人就是婉喻的入黨介紹人阿敏。

    阿敏沒有聽出子烨的聲音,伶牙俐齒地介紹起情況來。

    她說要調房的是一位老太太,讀書人,教養好,派頭也好,就是跟孩子們相處不來,想有個自己的房子,再小的亭子間都沒有關系,離開孩子們遠一點就行。

    子烨問老太太姓什麼。

    阿敏立刻警惕地反問:“請問你姓什麼?”居委會老太太們跟兒子兒媳們鬥争起來總是團結一緻。

     挂了電話,子烨和丹珏在電話亭裡相顧無言。

     “大概是姆媽。

    大概不是。

    ”妹妹說。

     “就是她!”哥哥說。

    他一臉羞惱,似乎自己的女兒在外面惹風流官司,被他捉住。

     “姆媽不承認。

    ” “承認不承認都是她。

    不承認是她知道難為情!這麼老的人了,我們這個歲數的人都不想那些事了!” 兄妹倆結伴往回走的路上,子烨拿出了對策。

     “要不這樣,老頭子回來,住在我家裡。

    我家比你家大一點。

    不行的話,我再去跟學校吵吵看,看能不能多吵來一間房間。

    半間也好的。

    ”他順着自己的思路走了一會兒,然後就想到那封勞改農場來的公函。

    又說:“我要把公函給領導看!我就這麼跟他們吵:哦,我父親吃飽飯沒事做跑到青海去的?!是你們莫名其妙把他送去勞改,二十年放出來,你們不給我房子,叫我怎麼辦?!政府做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屁股要我們小老百姓來揩啊?!”他似乎正在跟某個不可視的人吵。

     馮子烨現在很會吵,吵得非常雄辯,能吵出邏輯和公正。

    兩年前吵到一套六十多平米的住房,算全校教師中最寬敞的居室。

    在1978年的上海,寬敞和豪華是同義詞。

    他到丹珏家拿着公函走了,鬥志昂揚。

    一個家必須有那麼個會吵的,陸家興盛了五代,衰敗就衰敗在不吵;太看不起吵。

    他現在要好好吵,重振陸家。

    他走的時候回過頭對妹妹說:“等我的消息!” 兩個禮拜後來了消息。

    馮子烨把勞改農場領導去年來的公函給他學校領導看了,并對他們說,這是撥亂反正的一個重要部分。

    領導答應等新的家屬樓落成後,考慮給馮子烨換一套大些的單元房。

    馮子烨仍然是吵,新樓落成?太遙遠,太飄渺了!老人家不能在地老天荒的流放地等着遙遙無期的新樓。

    最後他吵赢了,領導答應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裡暫時給他半間小屋,過渡過渡。

    但那間小屋要到暑假才能騰出來,他隻能先吵到這裡。

     我祖母婉喻聽到我父親馮子烨帶來的好消息微微一笑,接下去就神不守舍了。

    她兩隻手在八仙桌的小抽屜裡摸摸索索的,不知道要找什麼;她前一秒鐘想到要找的東西,下一秒鐘已經忘了那東西是什麼。

     “姆媽,你找什麼?” “哦,不找什麼。

    ” 一年多以來,這是這個家裡最經常發生的對話。

    我的小嬢孃丹珏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别疼愛母親的,不是摟住她削薄的肩膀,就是挽住她無力的胳膊,撒嬌地笑道:“姆媽又糊塗了!”與其說是對母親撒嬌,不如說是嬌寵母親。

     房子的事苗頭有了,桃紅色的啟示便開始褪色,被雨水沖走,最後消失。

     暑假開始,子烨和丹珏趕緊去看那吵來的半間房子。

    房子在一幢學生宿舍的頂樓,屋頂斜斜的,進門的地方容得人站立,往裡走就隻能坐下,走到頭就必須平躺。

    原先堆放的是美術系老師的畫具顔料和已經半途而廢的畫作,所以房子的最大好處是那股不難聞的調色油氣味。

     婉喻給焉識寫了一封短信,告訴他,他可以回上海了。

    
0.12738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