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工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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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就算他把歐米茄供認了,小兇犯也未必活得了。

    他老幾的招供很可能是一件雞飛蛋打的事。

    他的結巴給他拖延了足夠的時間,容他中途變卦。

    謝隊長聽了老幾的一串“我”,興趣來了,提起的右腳在葫蘆的脖子上方停了停,落回去跟左腳配對。

     謝隊長就這樣等着。

    他知道口吃病患者催不得。

    老幾一邊“我”着,一邊想大概變卦來不及了。

     “我……知道……”他一個寒噤,把“知道”二字吐出來。

     梁葫蘆躺在地上一蹿動,睜開了眼。

    老幾馬上明白,梁葫蘆在制止他招供。

    他葫蘆的血都淌成渠了,還沒招供,你老幾要我前功盡棄嗎?你讓我赢了一多半再輸回去? 所以老幾改口了—— “……知道葫、葫蘆有疝氣……” 謝隊長滿心狐疑地瞪着老幾,老幾也瞪着他,盡量坦蕩無畏,而真臉在污垢結成的假臉後面怎樣微微痙攣,隻有他自己知道。

     解放軍現在擺好了射擊陣勢,槍栓子拉得嘩啦嘩啦響。

    沒人再敢動了。

    又是一聲哨子,接下去解放軍喊起操令來,喊到第四輪“一二一”犯人裡便有人開始踏起了操步。

    不久絕大部分犯人都跟着解放軍的操令齊步走了。

     僞連長向老幾伸出手,打算拉他。

    對于僞連長這樣的犯人來說,梁葫蘆是純粹的糞土,而老幾是個高級人。

    僞連長一輩子的虧吃在沒長腦子上,别人的腦子指揮他,叫他跟誰打仗他就跟誰打仗,因此老幾這樣有着一腦袋腦筋、因為腦筋而獲罪的人,很被他另眼看待。

    老幾動了動頭,意思讓僞連長先拉梁葫蘆。

     而梁葫蘆不讓人拉他。

    誰拉他他罵誰野話。

    五級風在升級,梁葫蘆再躺一會真該硬了。

     解放軍上來,叫梁葫蘆停止裝死。

    葫蘆奄奄一息地求解放軍去找獄醫。

    獄醫被馬駝來了,先看到渠裡的血槽、頭發以及皮肉,就明白了梁葫蘆起不來的原因。

    他在梁葫蘆身邊跪下,鋪開一塊三角巾,讓老幾幫着他一點點把三角巾往梁葫蘆後腦勺下面移動。

    大半個後腦勺粘在雪地上,跟雪地凍成了一片,三角巾無論如何墊不進去。

    于是獄醫用一把小鐵鍁往梁葫蘆後腦勺下作業,铮铮的冰雪地被鏟起來,連同葫蘆的頭顱一塊被兜進三角巾。

    在磚窯外面的牆角避風處,獄醫等着葫蘆的頭和冰雪凍土分離。

    不能離磚窯太近,否則融化過快的冰雪會把葫蘆的頭皮一塊化掉。

    收工時間到了,醫生終于把梁葫蘆的頭顱剝離出來。

    老幾湊到跟前,看到冰雪和凍土上長着梁葫蘆的頭發和頭皮,也看到梁葫蘆頭皮上長着凍土和去年的枯草。

    說頭皮不準确,應該說是顱骨。

    枯草直接紮根在梁葫蘆白生生的顱骨上。

    後來梁葫蘆的傷奇迹一般愈合了,但他正面看還是梁葫蘆,後面看卻已經是一枚骷髅。

    春天到來時,在這片大荒草漠上,是人是獸都認識了這樣一個梁葫蘆,長着一個白白的、不毛的後腦勺。

     不過冬天的事情還沒有完。

    這是個多事的冬天,至少對于我祖父陸焉識來說。

    真名字被人忘得差不多的老幾興奮地想,除了昨天出的大事件,今天又出了個不大不小的事件。

    梁葫蘆少了一半頭皮,這成了犯人們的毛骨悚然的熱門話題。

    吃了晚飯後,老幾走到大門的崗樓下面,大聲叫喊報告。

    老幾此刻顧不上僞裝結巴,連叫三聲報告才把哨兵從崗樓裡叫出來。

     “幹什麼?!”哨兵問着,一道捉賊般的電筒光圈已經落在老幾身上。

     其實天還沒黑盡,但手電筒不光為照明,它給你一種精神鎮壓,讓你頓時不敢妄動。

    滿心正義的人也經不住這樣兜頭一束光的,何況老幾這樣有着曲折企圖的人。

    他趕緊舉起那張不到巴掌大的紙頭,法寶在握似的。

    哨兵讓他找他的組織,讓組織把紙頭送到崗樓上。

    犯人也是組織嚴密的,中隊之下有組,組長們輪不上老幾這樣斯斯文文的好敵人當,當選的都是壞人民群衆。

    等大組長打足官腔過足官瘾幫老幾把鄧指的紙條送進崗樓,就該吹熄燈哨了。

     老幾站在雪亮的手電光裡,說鄧指在等他老幾呢,犯人怎敢讓幹部等?…… 哨兵的回答就是一按手電,熄了光亮,讓老幾對着強光後必然的黑暗把句子結巴完。

     老幾原地站了一會,向崗樓的台階走去,一不做二不休地往台階上穩步攀登。

    離最後的台階還有兩步時,他大聲叫喊—— “報、報告班長!” 解放軍個個愛聽自己給叫成班長。

    然而這個哨兵卻挺着槍沖了出來,一面叫着老東西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解放軍罵犯人的話就這幾句,在一茬一茬的兵裡流通,相當缺乏新意。

    老幾把手裡的小紙條團成一團,往解放軍跟前輕輕一抛。

    哨兵看不清被抛的東西,卻看見了抛的動作,往崗樓裡一閃。

    老幾聽見槍的保險給打開了,年輕的解放軍威吓犯人、給自己壯膽也就做這幾個動作,開保險,出刺刀。

     “把手舉起來!”解放軍把自己隐蔽好,同時喊話。

     老幾一點都不難為情地高高舉起雙手。

    等到他的手舉酸的時候,解放軍的手電又亮了。

    鄧指的字讓解放軍足足念了五分鐘,一個字一個字用眼睛生吞。

     “不許動!”解放軍吼道。

     其實老幾聽懂了,那是他叫老幾耐心等待。

    又過兩分鐘,解放軍過來了,“當啷當啷”地一步步走近老幾。

    當啷作響的是鐐铐,老幾獲得出去的允許了。

    犯人在幹部的允許下出大牆,到幹部家幫把手什麼的,一般要戴上腳鐐或手铐。

    解放軍給老幾套上腳鐐,抽下鑰匙,說行了,滾吧。

     哨兵打開大門,把老犯人老幾放出去。

    老幾邁着戴鐐的腳步,咣啷當咣啷當地往大門對面的那片幽暗的燈火走去。

    侯衛東官場筆記 不到一華裡,老幾走得筋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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