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隻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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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的犯人,一共有169名。

    接下來被點名的是30個無期徒刑犯人。

    第三批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有期徒刑15年,一個是20年。

    當時聽到“陸焉識,有期徒刑15年”時,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身上,就像他中了一等彩票。

    當然,後來他的徒刑被加了兩次,一直加到死刑,又減成無期。

    他對葉幹事笑笑,意思是,你看,人們在我身上做了那麼多加減法。

     他們到了禮堂正門口,高大的毛主席塑像挺立了近二十年,身邊的空缺是林彪塑像留下的。

    石頭林彪在1971年9月給鑿碎搬走,毛主席就孤單單一個人站在那裡,但身姿略微側偏,似乎仍然有個無形的伴侶與他并肩。

    離禮堂不遠,就是發電站,發電機轟轟的聲音混在孩子、大人的叫喊嬉笑聲裡。

    人們赤紅的面孔上不再有一對大黑鼻孔;從七十年代開始,每家每晚可以用兩小時的電。

     場部禮堂裡木椅一排排的,跟過去自帶闆凳大不相同。

    因為是賣票的營業電影,場内對号入座,所以并不擁擠。

    葉幹事領着老幾坐在十五排正中間,告訴老幾他用的是招待票,是政治部宣傳科專門招待老幾他們二十多個人的,可惜其他人都睡覺了。

     他們剛坐下,一個熟悉的面孔從前面一排回過頭,瞪了老幾一眼。

    保衛科的河北幹事。

    從那次調查了知識青年的死亡和火災,就再沒見到他。

    葉幹事跟他打了個招呼,稱他為“曲科長”。

    他升任成科長了。

    曲科長瞪老幾,是因為終于要“君子報仇”,就在明天,公案私案都要一并結案。

     就在曲科長雪亮的瞪視中,場内燈光暗下來,一個紀錄片映上銀幕。

    窗子仍然把西北高原的黃昏透進來,使黑白紀錄片不黑不白。

     電影結束後,葉幹事把老幾送回招待所的房間,并祝老幾晚安。

     根據天色老幾判斷此刻是十一點左右。

    他摸出那四張紙來,在第一頁上開了頭“親愛的婉喻”,然後就停住了。

    他腦子裡塞着那麼多盲寫的稿子,每一篇都是完整的文章,他在記憶裡翻來翻去,挑花了眼。

    公雞都開始打鳴了,他還在猶豫,挑不出一篇最合适的作為跟婉喻的永别留言。

    焦灼從五髒燒出來,燒到手心腳心,燒得他渾身冒汗。

    他為了最終徒勞的盲寫而惱怒自己,也惱怒葉幹事;行刑也該通知得早一點,好讓他準備得充分一些。

    人一生隻死一次,草草地就死了,比來到這世上還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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