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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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母去世後,我的小嬢孃丹珏跟我祖父說,不如把陸家三樓上那間屋跟她自己的小單元合并,換成一套大些的公寓,把父親接到她自己身邊,這樣方便她照顧父親,也方便父親照顧她。

    她馬上就調皮搗蛋地戳穿自己,一面乜斜着眼睛朝父親笑。

     丹珏隻有在這樣笑的時候,才給焉識看到少年丹珏的影子。

    他的心頭肉的影子。

    丹珏不容易,獨擋好幾面,又是教書,又是領導,又要做科普雜志的作者和編委,還要研究高端科目。

     這樣調換房子總是以吃虧為先決條件的。

    拿兩套房換到的一套房在淮海路上,二樓是一間大屋,有三十平米,隔成了兩間不小的屋子,還有一間十平米的小屋,在一、二樓之間。

    這套房子的廚房比較寬敞,可以兼作餐廳。

    大屋對着三八婦女商店,從陽台上能看到人行道上的人流稠濁得流不動。

     空間大了,丹珏才能把男友帶到家裡來。

    男友叫劉亮,比丹珏小五歲,是個漂亮男人。

    丹珏告訴父親,這麼多年來,無數人給她介紹老少光棍或老少鳏夫,而電工劉亮是她真心想嫁的男人。

    丹珏喜歡漂亮男人,這是跟婉喻一樣的弱點。

    劉亮和他老婆孩子一直住在他的父母家,老婆三年前在一次跟婆婆打嘴仗之後,發了心髒病。

    因此應該說劉亮喪妻後一直沒有自己的房子。

    劉亮的三個孩子倒不讓人操心,一個中學生兩個小學生都是七十分的中流水平。

    上海男人都勤快能幹,劉亮是上海男人裡的上海男人。

    即便丹珏忙工作不回家,劉亮也會來替她照顧焉識。

    劉亮會自己做鑰匙,所以做了一把鑰匙給他自己用,每次不用打招呼,不用按門鈴,直接用鑰匙打開門,把預先做好的兩飯盒菜一飯盒飯擺在未來的嶽父面前。

    丹珏當着父親的面就會摸摸劉亮的臉,或撸撸劉亮的頭發,甜蜜蜜地說:“阿拉劉亮胸無大志。

    ”劉亮也會甜蜜蜜地笑笑,那笑容的意思是:沒錯,我就是胸無大志。

     胸無大志的人才會幸福,所以丹珏是想從劉亮那裡沾點幸福的光。

    丹珏有時還要加一句:“一個家裡都是胸有大志的人誰吃得消?”劉亮更加受到了誇獎,心滿意足地看看未來的嶽父,意思是:家裡有丹珏這樣一個胸有大志的人就夠受了! 劉亮和丹珏在決定結婚之後,常常把三個孩子帶來。

    每當孩子要來之前,丹珏就會通知父親搞衛生。

    其實自從焉識搬過來和丹珏住,丹珏這裡是非常衛生的,他拿出監獄裡的大掃除精神,住到哪裡把哪裡掃除得如同外賓參觀前的号子,有時他也會在馬桶邊挂一個裝着樟腦丸的小布袋。

    劉亮的孩子造訪之前,丹珏會到菜市場買一把鮮花,插在恩娘留下的一個水晶花瓶裡,擱在紅木高幾上。

    丹珏在孩子們面前是溫柔慈愛的,煙也不大抽,仰天大笑也收起來了。

    她幾乎是讨好這三個孩子的。

    她希望中外童話故事裡所有的壞晚娘形象都能經過她的苦心和努力被糾正過來。

    三個孩子倒是規矩孩子,不問不答,有問必答,喜歡做大人的幫手,并且個個漂亮幹淨,有一種智力平平的人常有的随和與健康心态。

     即便這樣,在劉亮一家離開後,丹珏也會很知己地告訴父親:“總算走了!吃力死了!” 在婉喻去世的一年裡,焉識和丹珏之間變得非常默契和親密。

    他們是通過婉喻親密起來的。

    是通過回憶叙述婉喻,跟對方談得無比投機的。

    也是通過愛婉喻,他們重新愛起對方來。

    父親和女兒記憶裡,都藏有婉喻的故事,而那些故事對于對方是全新的。

    就在劉亮離去後的那些深夜裡,丹珏會突然說:“可惜爸爸你不能陪我到老。

    我老起來總得有人陪吧?”她這是要父親原諒她跟劉亮的結合,以及劉亮一家對于陸家的殖民。

    随着劉亮三個孩子的常來常往,劉家的祖父祖母也出現了。

    那是一對走到哪裡吵到哪裡的老夫妻,随時吵随時好,好了之後就會就地擺開撲克牌相互賭煙卷或小馄饨。

    他們跟鄰居們馬上就熟,遠比丹珏和焉識要熟。

    也是這老兩口推廣宣傳了陸焉識:“我們親家公會六國外國話哦!八國聯軍再來他一個人可以跟他們喊話!……人家二十幾歲就當教授了!……”他們并不知道他們未來的親家公當了二十多年無期徒刑犯,在監獄的綽号叫老幾。

     弄堂裡的阿婆阿太們由于劉亮姆媽的推廣宣傳而對焉識投來愛慕眼光,馬屁哄哄地叫他“陸教授”。

    她們當然也不知道,陸教授在家是個洗衣匠,兒子媳婦一個禮拜送一大包衣服來讓他洗和熨燙。

    她們也不會知道,陸教授也是兒子女兒家的郵差,幫他們寄郵件,取郵件,有時候還幫着謄抄文件。

    她們更不知道,陸教授是兒子女兒家的大力士,搬家具擡煤餅都是他的活兒。

    陸教授還會腌鹹菜,腌火腿,做腐乳,從他回到上海,兒子和女兒家的此類食品都是由他包圓,對此阿婆阿太們就更加一無所知,她們眼裡的陸教授“文雅來!洋派來!多少有派頭!” 劉亮姆媽推廣的成效越來越大。

    焉識在弄堂裡過往,阿太阿婆們常常拎着孫子的耳朵到焉識面前:“跟陸教授學,人家十八歲就考上獎學金出國留學了!” “十、十九歲。

    ”焉識總是笑眯眯地糾正她們。

     阿婆阿太們背地裡說:“陸教授有點吊子輪子(上海話:結巴嘴)。

    ” 但是肯定會有一位對焉識了解深一點的阿婆或阿太站出來,為焉識雪恥:“人家講起英文、法文來一點也不吊子輪子!” 阿太阿婆們真的把自己的外孫和孫子交給了焉識做學生,學英語、法語、德語。

    那些孩子們的父母們都是在學校裡隻教毛主席語錄和詩詞的時候上的學,後來在江西、雲南、淮北插隊落戶回來,連毛主席語錄給他們打下的那點語文基礎都丢了。

    他們在心裡常對孩子們說:你什麼人都可以做,就是别做你爹娘這樣的人。

    于是他們拿出自己站櫃台、做車工鉚工焊工的工資,付給焉識,作為他們孩子學外語的學費。

    焉識的十平米小屋就此成了教室。

     由于劉亮父母的熱情,子烨和愛月反而經常來妹妹家做客。

    子烨加上愛月,湊起來打一桌牌或一桌麻将,其樂融融,輸了牌的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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