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藍色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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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希望能盡快找出眉目來。

    ”我雖然不是主要辦案人員,但是說這些話時還是有些赧顔,畢竟,董卿對我非常信任。

     董卿咧開嘴角苦笑着:“案子辦得快慢都無所謂,父親畢竟不能再活過來了。

    ”說完這句話,董卿的臉色黯淡下來,目光投向了遠方。

    但是從總體語調來看,似乎有些煩躁。

    我感覺是因為她父親案子以外的什麼事情讓她心煩。

     “是楊昭父子讓你煩心嗎?”我小心翼翼地猜測。

     “啊?您怎麼知道——”董卿非常吃驚。

     “你們這種豪門的事情終歸都差不多吧。

    ”我說,“你父親去世後,不管案子偵破得怎麼樣,其他人總要繼續生活下去。

    而你父親占用公司的大部分股份——這是我根據常理猜測的,為了維持公司的穩定,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股權旁落。

    如果我是楊昭或楊文頤,現在考慮的就是董楊兩家聯姻以保證公司的完整性。

    ”我說這番話時,活像一個老謀深算的奸商。

     “啊?”董卿充滿疑惑的眼睛差點兒從眼眶中飛出來,瞪着我,“您怎麼能猜得這麼準?其實他家早在兩個月前就向我父親提親了,我父親沒有給出明确答複。

    這兩天公司裡的糾紛很多,他家又提起這件事,我說等父親的案子偵破後再考慮,他家卻說希望我和楊文頤早日訂婚,這樣有利于公司穩定和有序發展,否則的話,股權一天不明晰,公司的危機就更加嚴重。

    我也不懂生意的事,我媽更是門外漢,他們這樣一說,我也有些擔心,我爸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可别毀在我手裡才好。

    ” “哦,”我說,“聽起來,你們這是——利益聯姻?你對楊文頤有好感嗎?” “沒有,一點都沒有。

    ”董卿瞪大眼睛,用力搖搖頭,“我和楊文頤沒見過幾次面,印象就是他長得尖嘴猴腮的,有點陰險。

    聽别人說他很好色,玩弄過的女人數不過來。

    ” 我詫異地說:“原來是這樣的人?那你還猶豫什麼,一口回絕就好了。

    難道你真的要和一個色鬼過一輩子?” 董卿歎口氣說:“我的命運不是由自己決定的,我很小的時候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姐姐怎麼樣?她抗争過,結果就是兩敗俱傷。

    何況,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有錢有權的人都不把男女的事看得太重,夫妻隻是利益共同體,各自在外面都有情人,隻要物質利益不受損,決不會因為男女關系的事反目。

    我要想在這個圈子裡找一個不亂來的人,根本不可能。

    要是想找一個李健那樣的窮小子,所有人都不會同意。

    何況,像李健那樣的窮小子,也是靠不住的。

    ” 我無奈地搖搖頭,董卿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大人物”的生活,其實也挺可悲可歎的。

     我想了想,還是建議說:“你還是拖一拖吧。

    你父親的案子也許這幾天就有眉目了,到時候你再做決定不遲。

    生意的事情我也不懂,不過想來也不至于像他們說的那樣,幾天時間就能決定一個大公司的生死存亡。

    ” 董卿說:“嗯,我聽您的,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楊昭父子兩個讓人琢磨不透,真要和楊文頤結婚的話,苦日子在後頭呢,我不想過早跳入火坑。

    ”董卿的外表天真無邪,其實她内心的複雜程度,遠超出她的同齡人。

     我說:“自從上次你跟我說了李健和你姐的事情,我這幾天怎麼想也想不通。

    你姐當時懷了李健的孩子,就算他對你姐絕情,對自己的親生骨肉總不該無情無義,即使你爸開除了他,他也不至于一去不回頭吧?你姐怎麼會看上這種人的?” 董卿說:“我也說不清楚。

    剛開始接觸李健時,感覺他這人挺靠譜的,工作踏實,談吐幽默,長得不錯,而且他骨子裡有一股勁和我父親特别像,怎麼形容呢?就是一股野心勃勃又百折不撓的勁頭。

    反正他這人優點挺多的,不然我姐也不會喜歡上他。

    不過後來他處理我姐的事情時,确實是太無情無義了,說他狼心狗肺也不過分。

    可能這就是男人吧,翻臉無情。

    ” 我想董卿才二十出頭,就經曆了這麼多普通人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人間悲劇,難怪她有時候說出話來老氣橫秋、意冷心灰,沒有這個年齡的女孩常見的對生活的憧憬。

    我說:“李健現在在哪裡,你知道嗎?” 董卿說:“我聽人說他一個人住在鄉下老家,侍弄一個苗圃,靠種花賣花為生。

    那個地方不難找,以前李健還帶姐姐和我去過。

    ” 我說:“你把那地方的地址給我,回頭我去見見他。

    ” 我把去見李健的想法向沈恕做了彙報,沈恕想一想說:“去見見也好,不過要注意人身安全。

    不然我派可欣和你一起去?” 我說:“我一個人就行。

    你放心,我會注意安全的。

    ” 12 2014年5月26日。

    陰。

     楚原市陳相鎮。

     李健居住在陳相鎮,據說這個隻有兩三萬居民的小鎮子曾經出過一個姓陳的名相,陳相鎮因此而得名。

     陳相鎮的居民有十分之一靠養花和栽種盆景為生,所以鎮子雖然小而且偏僻,卻非常雅緻。

    淡淡的疏離的薄煙籠罩在小鎮的上空,白牆黑瓦的簡樸樓房就像未經裝束的少女,婷婷窈窕立在河畔。

    淡墨色的天空與一座座參差的石拱小橋暈染在一起。

    空氣中彌漫着郁金香的清香味道。

     見到李健後,我才明白為什麼當年董倩會死心塌地地愛上他。

    他算得上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他的年紀二十七八歲,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襯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間,露出小麥色的皮膚,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

    外表看起來好像放蕩不拘,但眼裡不經意流露出的精光,卻在說明他的精明和幹練。

    他披着一頭長發,尋常青年男子披頭散發,總免不了要帶幾分疏狂的味道,可是他這樣反而散發出清雅的氣質,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氣質。

     我向他說明了身份和來意。

    李健的臉上露出明顯的不快,态度冷冷的,看樣子就差直接下逐客令了。

     直到我說出董文鵬的死訊,他才倏地變了臉色,露出震驚的表情:“董文鵬死了?怎麼死的?” “是被人用利器殺死的。

    ”我說。

     李健長籲一口氣,眼睛合起來,長長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有淚光閃爍。

     這讓我感覺奇怪,難道他會為董文鵬的離世感覺悲傷? 李健拭去眼角的淚水,問道:“兇手抓住了嗎?” “沒有,”我說,“不過已經有些眉目了。

    ”我邊說邊觀察他的反應。

     李健依然是一副郁郁寡歡的表情,良久才說:“我幫不上你什麼。

    ” 我說:“我來見你,不是為了案子,或者說不完全是為了案子。

    ”我向他訴說了父親和董文鵬、楊昭兩人的友情與恩怨,以及李琳的故事。

     李健的雙眼充盈着淚水,我訴說結束時,他終于失聲痛哭,以至于幾度嗓音嘶啞。

    一個年近而立的男人,如果不是有埋藏在内心深處的傷心事,怎麼可能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人面前如此失态? 我想起父親的沮喪而失望的臉,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愁苦郁悶,想起人世間的悲悲喜喜、聚聚散散和死死生生,也禁不住泫然欲泣。

     半晌,李健才止住哭泣,說:“謝謝你給我講了這些往事,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媽媽和董文鵬的故事的真相。

    ” 現在輪到我大驚失色:“你是說——李琳——是你的媽媽?” 李健沒有回答,用沉默和凄苦的表情表示承認。

     難以形容我當時的震撼。

     “造化弄人,命運的詭異和善變,你永遠意料不到。

    ”李健苦笑說,“我竟然和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談了兩年戀愛,而且——而且還有了孩子。

    ” 我感覺嘴裡發苦,眼前像是有許多亮閃閃的蚊子在飛。

    許多困惑我的問題似乎迎刃而解,可是,這答案—— 李健獨居于一套農房内,寬敞明亮,而且對于一個獨身的男人來說,家中整理得還是相當井井有條。

    在稍稍嫌大的托盤上擺着幾個漂亮的西式茶杯。

    李健卻随手拿起一個粗瓷杯,用一個毫無特色的茶壺笨拙地給我沖了杯茶,太過濃酽,不怎麼好喝。

     我端起茶杯,忽然,腦海裡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托盤裡的那幾個茶杯竟然和出現在董文鵬命案現場的那兩個一模一樣。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勉強定定心神,問道:“你在這裡居住幾年了?” 李健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一口:“兩年多吧,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中間離開過幾年,又回來了。

    ”他的冷淡态度,好像在說别人的事情。

     “董倩以前到這裡來過?”我下了很大決心才問出這句話。

     “是的,她來過,來過很多次,她喜歡這個地方。

    她每次來都帶好多東西,插花呀,往牆上挂裝飾畫什麼的——現在房間還保持當時的樣子。

    ” 李健用憂傷的眼神環視室内。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明白,難怪這室内的布置有些過于細緻,讓人覺得日常用品是按照女性的喜好來擺放的。

    但不知是因為李健本身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還是因為他不想觸及對董倩的思念,花瓶裡沒有花,裝飾畫也傾斜着,屋裡散發出一種沒有生氣的空虛氣氛。

     我正對面牆上的一幅藍色郁金香的畫傾斜得厲害,實在看不下去,就走上前,一邊說“好畫啊!”一邊将它扶正。

     “董倩要是看到畫歪成那樣,一定會說我的。

    她是個一絲不苟的女孩子。

    所以她整理過的東西要保持原樣,盡可能不去碰。

    ”李健的臉上浮現出寂寞的微笑。

     “你不是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嗎?” “他們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就相繼去世了。

    ”李健頓了頓,說,“這鎮子裡的鄉親都很好,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上大學的學費也多虧他們資助。

    我去騰飛集團應聘時,并不知道董文鵬這個人,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的私生子,一切真相都是和董倩戀愛後才慢慢揭開的。

    楊昭那時候希望董倩能嫁給楊文頤,所以拼命阻撓我們的婚事。

    他派人暗中調查,終于知曉了我的身世。

    楊昭為拆散我和董倩,把真相告訴了董文鵬。

    ” “董文鵬原來對我和董倩的戀情并沒有表态,不支持,也不明确反對,可能當時他也覺得楊文頤是個纨绔子弟,我比他更值得相信吧。

    可是他的态度一夜之間就變了,堅決反對我和董倩的戀情,甚至把董倩關在家裡,不讓她見我。

    ” “那時董倩已經有孕在身,我怎麼能舍得放開她?盡管董文鵬對我用了許多手段,開除、派人圍毆、威逼利誘,都不能讓我死心,他又不能真的殺了我。

    終于,董文鵬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認了我這個私生子,他有DNA檢驗報告,證據确鑿,讓我沒法不信。

    ” “董文鵬這麼做的目的是拆散我和董倩,他做到了。

    你可以想象我知曉這個秘密時的感覺,說是五雷轟頂都不過分。

    我整個人都蒙了,行走坐卧,都是下意識的,别人和我說話,我聽在耳朵裡,卻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飯菜在嘴裡,完全不曉得是什麼味道,雙腿機械性地行走,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 “我無法面對董倩,這個除我外公外婆外,我最愛的女人,我準備和她共度一生的女人,竟然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李健欲哭無淚。

     “為了讓董倩離開我,徹底忘記我,我隻能不告而别,冷酷絕情到底。

    我也想過做得委婉一些,不那麼堅決,不讓董倩過于傷心。

    可是你知道,感情這種事,聚就是聚,散就是散,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無論我找什麼樣的借口,都難免一場痛徹心脾的傷心。

    隻是我沒想到,董倩竟然走上了絕路。

    ”李健說到這裡,又掩面痛哭。

     我隻有無言歎息。

    李健現在的狀态,活着和死去也沒有太大分别。

    一次孽戀,毀了三個人的一生。

     “董倩臨死前知道了事情真相嗎?”我狠狠心,繼續問道。

     李健搖搖頭:“我不确定。

    ” 李健緊緊咬住嘴唇。

    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很難想象董倩僅僅因為父母反對婚事就會尋死,她多半也通過什麼渠道了解到她和李健所面對的窘境,還有,她肚子裡的那個已經六個月大的胎兒。

    除去一死了之,無論她怎麼做,都是一生傷心。

     長時間的沉默。

    我啜了一口那非常難喝的茶,話題又回到案子上。

     “就你對騰飛集團的了解,董文鵬死後,誰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我試着問。

     “從常識上來看是楊文頤。

    因為無論楊昭是否繼任董事長,再下一任董事長目前來看隻可能是楊文頤。

    如果楊文頤和董卿結婚,騰飛集團就全部控制在楊家父子手裡了。

    ”李健分析問題的頭腦倒很冷靜。

     “但是,”我故意提出反面意見,以試探李健的反應——畢竟,無論我倆怎樣推心置腹地對話,李健目前仍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他家托盤裡的那幾個茶杯——也讓我滿腹疑窦,我試探說,“楊昭那個人是很難讓人想象會做出殺人這種事的。

    我也曾見過他,看起來人品很溫良敦厚。

    而且,他從學生時代起就和董文鵬是朋友了。

    ” “不能說是朋友就沒有殺害的理由。

    ”李健冷淡地說。

     我突然感到背上打了個冷戰,不是因為從窗戶外吹進來的風,而是因為我感覺出在他英俊的外表下隐藏的扭曲的性格,有種令人讨厭的東西。

     私生子,一出生即喪母,在别人的同情中長大,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和幸運,又以不倫之戀和戀人的死告終。

     他所經曆的人生的辛酸是我這種普通人難以想象的。

    與此同時,他還在他人面前維持作為社會成員必須具備的勤勉、認真的形象。

     想來從懂事的那天起,李健一直過着忍從和屈辱的日子,因而才養成這種習性。

    但這種習性如果稍稍過頭,就會産生反作用,例如突然産生剛才那種冷酷的表情。

    我雖然能夠對此表示同情,但是心裡不舒服。

     也許李健現在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對于我這種遠方來客,他甚至連基本的待客禮節都沒有。

    他如此地封閉自己,怎麼會有人接近他呢。

     “恕我冒昧,董倩去世後,你有沒有來往頻繁些的異性朋友?” “沒有,”李健搖搖頭,“别說女性朋友,我連普通同性朋友都沒有交往。

    ”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的心情十分黯淡:“那麼說,沒有人來過你這裡了?” “是的,誰也沒有來。

    我也不想讓人來。

    你是我在今年接待的第一個客人。

    ” “那麼,騰飛集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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