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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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芸的聲音倏歇,她的螓首斜仰在谷鏖雙的臂間,含恨而殁。

     谷鏖雙的身軀忽然一陣顫抖,他神情怆然,伸手為狄秋芸阖上眼簾。

     這時候,谷鏖雙看見有一道人影朝他接近,他下意識想抓住金筆,可是他什麼也沒有抓到,反而被一片沉黑給掠走了。

     這樁意外很快便傳至九江的展家船塢總堂,展毅臣立即派遣熊抱琴飛騎趕至蘇州馳援。

     他們一方面将這批官貨緊急清點上船,另一方面則與金鼎幫周旋攤牌。

     在這段時間,他們忙看善後傷亡,同時也派員尋訪谷鏖雙的下落。

     十天之後,谷鏖雙托人送來一封告安的信,原來他垂危獲救,正在一處靜僻的村舍療傷。

     沒有多久,“金鼎幫”也由于事機敗露,被官方及展家船塢兩頭夾擊,坦承作案經過,終告幫毀人散。

     當這場意外擺平之後,展毅臣的苦惱卻接踵而至。

     面對童年的玩伴,長時的知交,同時也是事業的多伴,展毅臣對于處置宗達智的失責,倍感心痛及為難。

     依照展家船塢的律規,宗達智論過問斬,可是這道刑令讓展毅臣如何開口呢? 就在事變之後的三個月,展毅臣将死難弟兄的神位安置于祠堂,并請高僧誦經祀祭的當天,宗達智自請了斷了這場公案。

     那是在法事完成的時候,展毅臣坐在太師椅上,以凝重而沉威的神情換來宗達智。

     宗達智首先向死難的弟兄之神牌前,叩三響頭,然後他轉向展毅臣長跪伏拜。

     “總瓢把子,宗達智臨難失節,有虧職守,不但害死了許多弟兄,同時也玷辱了船塢的盛名,宗達智自知罪重如山,百死難贖,不敢涎顔苟活,僅求總瓢把子法内施恩,準許屬下自裁!” 展毅臣的兩手用力握緊椅子的扶手,他的指節泛白,手背也暴露一根根的青筋。

     時間彷佛蝸牛背馱着重殼緩緩捱移,祠堂裡阒靜無聲卻彌漫一股迫感,足可令人窒息。

     雖然這一段時間并不太長,可是展毅臣的内心卻遭受似一個世紀那麼長的鞭撻,他甚緻不知道他是如何讓那個簡單卻沉痛的字眼迸出于他的齒縫“準!” 宗達智感激的望了展毅臣一眼,他恭謹謝恩之後,拿出預先準備好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心窩。

     登時,血濺如花。

     展毅臣離開太師椅,走到宗達智的遺體前。

     宗達智的右手猶握着露出于胸膛的刀柄,展毅臣一手握起宗達智的右手,一手拔出他胸上的匕首,然後低喚一聲:“達智!” 展毅臣将宗達智的手輕輕地放在血迹殷然的胸瞠上,接着他站起身,轉向忍悲肅立的宗達仁及宗達勇。

     展毅臣舉起雙臂,分别拍着宗氏兄弟的肩,他們同時都得到發自雙力的訊息宗氏兄弟的肩繃硬如石,展毅臣的手卻微微顫抖。

     展毅臣啞的道:“收殓達智哥吧!” 宗達仁和宗達勇躬身應道:“謝總瓢把子!” 展毅臣倒抽一口氣,他揮一下手,疾步走出祠堂。

     就展家船塢而言,事情至此可以算是結束了,然而,對宗碧瑤來說,父母雙亡,僅僅是悲劇的開始。

    ” 由于母親多年受寵,使得大娘王氏及二娘盧氏的心中始終積忿不平,他們為了支開眼中釘也為了貪圖男方的聘禮,便将宗碧瑤遣嫁與口碑甚差的浮浪鄙夫。

     沒有多久,王氏和盧氏因為不睦而離散,一個家因此而支離破碎,而宗碧瑤由于沒有娘家可以依附,她的日子陷入了無盡的苦難之中,在那段身為人婦的歲月裡,宗碧瑤飽受夫家的欺淩,虐待,冷眼及嗤笑。

     往事如煙,而如今:“碧瑤姊有沒有孩子?”連絲藕的聲音含有一絲隐痛。

     “一個兒子。

    ” “她舍得?” “由不得她,孩子是夫家的命根子。

    ” 連絲藕别轉螓首,她的呼吸變得不太規。

     “連姑娘?”展千帆凝視她。

     連絲藕澀澀的道:“為什麼同樣的悲劇總是代代的輪回下去呢?” “同樣的悲劇?” “當年我娘也是被先祖母趕出家門,十多年來,音訊全無。

    ” 展千帆目光柔和:“我能不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連絲藕露出無奈的笑容,雞皮鶴發的老妝不掩她雍容的風華,就那麼輕輕點首,緩緩的道:“很平凡的故事不考有三,無後為大婆婆渴望抱孫子,偏偏娘就隻有我這麼一個女兒,為了這點,婆婆十分不滿我娘,而爹又倔脾氣、不論婆婆施軟的,來硬的,爹爹就是不肯再娶小納妾,婆婆因此而更不能諒解我娘,她認為是娘在從中作梗,阻撓爹爹再納偏房,于是婆婆一遍又一遍的責備娘,她動不動就請出家法,搬出神牌,把娘折磨得如驚弓之鳥,隻要娘一聽到婆婆的聲音,她就吓得全身發抖。

    在我的記憶裡,娘的日子是一連串淚水和責罰的累積。

    而我八歲那一年的秋天,爹爹出遠門不在家,我聽見婆婆在娘的房間裡,時而踩腳大罵,時而放聲大哭,其間還夾雜着許多奇怪的聲音。

    就在那天晚上,娘忽然跑來找我,她抱着我不停的哭,一直重複念看我的名字。

    那時候,我的心中滿布着不祥之雲,果然,第二天早上,我娘就失蹤了。

    ” 展千帆輕聲道:“這件事給你的打擊必然不小。

    ” 連絲藕淡淡一笑,道:“也還好,我爹十分寵愛我,他讓我忘了失母之痛。

    ” 展千帆盯視連絲藕一段時間之後,他吐出兩個字:“嘴硬!” 連絲藕愕然看着展千帆:“嘴硬?” “是嘴硬!”一道蒼勁的聲音傳來。

     展千帆起身迎視一名年逾六旬,中等身材,相貌堂堂威嚴的勁裝老者。

     “達仁伯好。

    ” 宗達仁打量展千帆和連絲藕,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樊老爺子安,樊夫人安!” 展千帆倒還泰然自若,連絲藕則有些羞澀。

     “達仁伯,您取笑我不打緊,連姑娘雲英未嫁,您可别欺負晚輩了。

    ” “碧瑤說你‘老态’樣子,果然沒錯!” 展千帆欠欠身,他以手示意推坐,自己也整衣入座。

     “家人可安?” “托福,一家子尚稱粗安。

    ” “二伯母的腰疼有沒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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